红袖心思细腻,早已察觉他神色微凝,不复方才松弛,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对劲?”
花痴开微微摇头,指尖轻叩茶盏边缘,语声低沉:“无事,只是此地气场古怪,太平静,平静得太过刻意。”
江湖之地,有人处便有纷争,有名利便有暗流。哪怕是再偏僻的小镇,也藏着人情纠葛、市井争端,唯独此处,仿佛所有贪嗔痴念、爱恨纷争,都被悄然抹去,空留一片死寂的安稳。
这般刻意的圆满,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话音刚落,茶寮外的喧闹人声,骤然尽数消寂。
不是缓缓安静,是瞬间死寂。
方才还吆喝叫卖的摊贩、闲谈说笑的路人、往来行走的百姓,无一例外,全部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酒旗不动,江流无声翻涌,天地间一瞬间落针可闻,唯独剩下晚风掠过窗棂的轻响。
红袖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花痴开的手腕,眼底掠过几分警惕。
花痴开抬手,轻轻安抚她,抬眸望向茶寮门外。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黑衣死士,没有千军万马的围堵。
唯有一道修长的白衣身影,慢悠悠立在街口暮色之中。
那人一袭素白长衫,不染半点尘埃,长发松散束起,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眉目清俊,唇带浅淡笑意,看上去温文尔雅、温润无害,活脱脱一副世外高人、清雅隐士的模样。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温和的面容,一双含笑的眼眸,眼底却没有半分烟火、半分温度。
空洞、虚无、淡漠,仿佛世间万物、众生悲欢、恩怨成败、盛世乱象,于他而言,皆是虚妄尘埃,不值一提。
他一步步缓缓走来,步履从容,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周遭的生机便淡去一分,市井烟火便消散一分。
所过之处,草木垂落,风声静止,江水凝滞,整片古镇的鲜活气息,被一点点抽空殆尽。
茶寮之内,其余茶客、掌柜、伙计,尽数僵立,眼神空洞,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再无半分活气。
唯独花痴开与红袖二人,依旧神志清明,不受这诡异气场半分侵扰。
白衣男子径直走到茶寮窗前,隔着一方木桌,静静看向花痴开,嘴角笑意浅浅,温和却疏离。
“赌神花痴开,久仰大名。”
他开口的声音清和温润,入耳极是舒服,没有半分恶意,没有半分压迫,听来如同老友闲谈、故人叙旧。
可花痴开心底的警惕,却在这一刻攀升至顶峰。
高手对决,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凶神恶煞、杀气滔天的敌人。
大奸似忠,大恶似善,极致的疯狂,往往藏在极致的平和之中。
此人的气场,远比司马空的阴鸷、屠万仞的暴戾、夜郎八的霸道,更加恐怖。
那些人争权、争名、争利、争天下第一,终究是有欲、有念、有执念,有破绽可寻,有软肋可破。
可眼前这人,无欲无求,无喜无悲,视众生为虚妄,视胜负为尘埃,视世间一切博弈皆为徒劳。
这般心境,不是超然物外,是彻底的虚无偏执。
“阁下何人?”花痴开语声平稳,不动声色将红袖护在身侧,眼底痴光微敛,周身熬煞暗蓄,“无故封禁一方生灵,搅乱此地气场,意欲何为?”
白衣男子闻言,轻轻一笑,笑意温柔,眼底却无半分波澜:“众生执念太深,纷争不休,爱恨纠缠,输赢难断,活着皆是煎熬。我替他们褪去执念,归于空无,是渡人,非害人。”
这番说辞,荒谬至极,却偏偏说得坦荡从容,理直气壮。
花痴开半生痴道,一生信奉人有执念,方有本心;人有悲欢,方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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