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此时换了便服,微服上前,温言问道:「老丈,这官府如今收的银子可重?」
那老客商吓了一跳,见朱由检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苦笑着拍了拍手中的文书:「这位爷,若是单论这明面上的港务费,确比往年还要重上两成。但这心里————踏实啊!」
老客商回头看了一眼那秩序井然的公署,感叹道:「往年进了这地界,那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今儿个十两,明儿个八两,还没个准数。若是遇上漕帮的混混,还得再被讹一笔,货物被扣更是家常便饭。」
「如今虽说交了一大笔银子,但官府给了这护身符,承诺进了货栈就不怕偷,出了码头就有巡防兵护送。咱们做买卖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的不就是个平安吗?这钱,交得明白!交得值!」
听得此言,朱由检回头看向耿如杞,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在这个乱世,对於资本而言,秩序与安全,远比低税率更为昂贵,也更为诱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但整个天津卫并没有像其他北方城市那样陷入死一般的黑暗与沉寂。
远处西山运来的精煤,在各个工棚、兵营、甚至主要街道的路灯里熊熊燃烧着,释放出源源不断的热量与光明。
——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烟味,这味道在後世或许是污染的代名词,但在此刻的大明,它代表着生存,代表着能量。
工棚之内,成百上千的劳工正围坐在温暖的煤炉旁,手里捧着混合了杂粮、
咸鱼乾的大饼。
他们的脸上虽然满是疲惫,却已没有了那种饿殍特有的绝望。
「往年冬天,这海河边上的「路倒」,没个几百具那是下不来的。」
耿如杞陪着皇帝走在巡防的堤坝上,指着远处工棚里透出的温暖火光,语气幽幽:「陛下所赐之蜂窝煤,实乃神物。有了这黑金,劳工营的窝棚里便是暖春。
百姓虽苦,但只要不冻不饿,这心就乱不了。只要肯出力气,就有口热饭,有件棉衣。这对他们而言,便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更远处,海河入海口的造船厂里,更是火光冲天,声若雷鸣。
巨大的龙骨架如同远古巨兽的骸骨,在夜色与火光的交织中透出一股狰狞而磅礴的力量感。
无数从江南、山东重金招募来的工匠,正借着通明的灯火,日夜不休地挥舞着斧斤,将那些早已阴乾的巨木,打造成一艘艘即将巡弋大洋的战舰。
「锵——锵——锵——」
那金铁交鸣之声,在寒夜中传得很远,很远。
朱由检登上了新修筑的岸堤。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貂裘,他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呼吸正在发热正在发生剧变的城市。
它并不富丽堂皇,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粗砺。
处处透着生石灰的肃杀、煤烟的呛鼻、以及汗水与铁锈混合的燥热。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这不是江南那种脂粉堆里的靡靡繁华,这是铁血与工业萌芽时的躁动。
「耿如杞。」
「臣在。」
——
朱由检背对着耿如杞,望着那漆黑如墨通向无限可能的渤海深处,声音低沉而威严,仿佛宣判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开始:「这一年,你并没有让天津变得多富裕。」
耿如杞心中一紧,正欲请罪。
「但你让它变得硬了。」
朱由检猛地转身,双目如炬,逼视着这位两鬓斑白的能臣:「软趴趴的肥肉只能喂狼,只有铁疙瘩才能砸碎敌人的牙齿!你把这满城的流民变成了兵,把这混乱的码头变成了厂,把这一盘散沙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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