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旧恨,「嗡」地一声全涌上了脑门!
只见这小蹄子钗环半坠,鬓发散乱,衣衫松垮垮挂在身上,带子也拖拖拉拉,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浪荡样儿,偏又蹙着眉尖,捂着心口,活脱脱是那捧心蹙眉的病西施再世!
前些日子那些婆子们嚼的舌根子,什麽「丫鬟里拔尖儿的美人坯子」、「眉眼身段竟有几分像林姑娘」,此刻竟一丝不差地全应验在这狐狸精身上!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烧得自己神智都有些恍惚,她嘴角一撇,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哟!好个标致的美人儿!真真是个活脱脱的病西施下凡了!」
话音未落,声音陡地拔高审问:「宝玉今日可好些了?」
晴雯是何等七窍玲珑!一听这话头,便知是遭了小人暗算,有人在她背後捅了刀子!
可她天性刚烈如淬火钢,宁肯折了也不肯弯了脊梁骨去摇尾乞怜。当下便把心一横,强撑着病体,不卑不亢地回道:「回太太,奴婢原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只因老太太说园子建好後怕里头太空旷,又怕宝二爷夜里害怕,才拨了我去外间添个人气儿————」
「奴婢白日里还得赶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活计,都是些御赐的东西忙得脚打後脑勺,宝二爷屋里的事,实在————实在不曾留心照看。太太既怪罪下来,奴婢从今往後加倍留心便是了!」
这几句话说的既聪明又不聪明,本是撇清干系,想拿老太太做挡箭牌。这番话,听在王夫人耳朵里,不啻於火上浇油,更像是在拿老太太压她!
「阿弥陀佛!」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她指着晴雯的鼻子,尖声骂道:「这麽说来,你不近宝玉的身,那才是老天爷开眼,是我的造化了?」
「用不着你这小蹄子假惺惺地费心照看宝玉!既是老太太赏给宝玉的,好!好得很!
我先把你这个祸根子,连皮带骨给我撑出这府门去!明儿我再亲自去回老太太,」
「滚!杵在这里挺屍给谁看?!就是见不得你这副浪样儿!谁许你穿红着绿、打扮得跟个窑姐儿似的?!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晴雯乍闻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和那「撑出去」的绝令,真如五雷轰顶!她本就在病中,身子骨虚得像风中残烛,全靠一口硬气撑着。
此刻被这兜头冰水一浇,那口气「咯噔」一下便堵在了胸口!只见她身子猛地一晃,再晃,一张原本就没什麽血色的俏脸,瞬间褪尽了最後一丝人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泛了青紫,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看就要一头栽倒!
再看那宝二爷,此刻缩在一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眼儿,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半个字也不敢吐不出来!
王夫人嫌恶地瞥了一眼几乎晕厥的晴雯,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她的眼,对周瑞家的吩咐:「把她那些浪衣裳给我扒下来撂出去!其余的好衣裳,留下!赏给那些本分老实的丫头们穿!就吩咐门上,谁敢留她,我就打死谁。对外只说是痨病,断然不可留的。」
这「撂出去」三个字,冰冷刺骨,带着极致的羞辱!只许带走贴身的衣物,这是要把人剥得只剩下最後一点遮羞布,扫地出门!
王夫人那句「女儿痨」狠狠扎进睛雯的耳中!
她原本因惊惧愤怒而惨白的脸,「唰」地一下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随即又褪成死灰!
「女——女儿痨?」晴雯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这三个字,对於一个未嫁的、素来以清白刚烈自持的女儿家,不啻於最恶毒的诅咒,比剜心剔骨还要痛上千百倍!
它玷污的不是她的身子,是她在这世上最後一点立足的乾净地儿!
「噗——!」一股子滚烫的腥甜,「呼」地顶上了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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