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也不过用个几分几钱就顶天了;若说送人,寻常人哪配使唤这等金贵物事?白糟蹋了。侄儿左思右想,忽地记起婶娘来!」
「往年里,侄儿常见婶娘使大包的银子买这些呢!更别说今年贵妃娘娘进了宫,眼见这端阳节下,香料使费怕不比往常加上十倍?因此思来想去,唯有孝顺到婶娘跟前,才不算辱没了这点子东西,也尽侄儿一点孝心。」一面说,一面早将那描金锦匣高高捧起,揭开了盖子,那冰片麝香的馥郁奇香登时散了出来。凤姐儿正是为采办端阳节礼、香料药饵犯愁的时节,忽见贾芸捧出这金贵东西,又听了这一篇熨帖入骨的奉承话,心下那份得意畅快直冲顶门,骨头都轻了几两!
忙命身边的丫头丰儿:「还不快把你芸二爷的孝敬接过来?好生送回家去,交给平儿收着!」又乜斜着眼瞧着贾芸,笑道:「怪道你叔叔常在我跟前夸你,说你是个明白知趣、心里有算计的,今日一见,果然不差!」
贾芸听这话头入了港,心知有门,忙打蛇随棍上,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在婶娘跟前提起侄儿?」凤姐儿正要顺口把派他管种花木的差事说出来,话到舌尖猛地刹住,心念电转:「我若此刻就许了他差事,倒显得我眼皮子浅,见了这点子礼物就急吼吼地拿差事换,没的叫他小瞧了去!且吊他一吊。」想罢,便把派差的话头生生咽回肚里,只拿几句「你且安心」、「自有道理」的淡话搪塞过去,扶着小丫头去了。
贾芸碰了个软钉子,心下懊恼,却也不敢再问,只得讪讪地告退出来。
那贾琏在墙角黑影里听了个满耳,只气得三屍神暴跳,五脏庙生烟,心里毒火直烧:
「好个贼淫妇!果然是被那西门摆弄多了,连心肝都喂了狗!明明应承了我的事,转头就翻脸不认!可恨老天无眼,偏不叫我拿住她一回真赃实犯!若教我撞破她与那西门脱光了滚在一处,看我不立时三刻写休书!便是太太老太太跟前,也叫她没半个字的分辩!」
越想越气。
贾琏便从墙角黑影里猛地蹿将出来,如同饿虎扑食,几步抢到凤姐跟前,一张脸气得铁青,眼珠子瞪得溜圆喝问:
「好个当家奶奶!芸儿那桩种花木的肥差,你为何不与他?前日里你在应承得好好儿的,转脸就喂了狗?打量着爷是那活王八,由着你糊弄?」
凤姐正自得意,被这劈头一问,唬得心头「咯噔」一跳,丰腴的肥靛都晃了晃。
待看清是贾琏,又听他言语粗鄙,还夹着那「王八」二字,一股邪火「噌」地就顶上了天灵盖!她素日最是逞强好胜,当着远处探头探脑的小丫头们,岂肯露怯?
当下把心一横,那点本欲解释的心思早抛到九霄云外,丹凤眼斜吊着,声音脆辣,冷笑道:「哟!我的二爷,您这是打哪儿钻出来,专为兴师问罪来了?给不给,是我这当家奶奶的主意!我说不给,那就是不给!你能拿我怎样?莫非还想当着满府人的面,再推操我一把不成?你推啊,把我往水里推,最好今个就淹死我!」
贾琏被她这泼辣劲儿顶得一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恼交加,指着凤姐鼻子,气得手指直哆嗦:「好!好!好你个王熙凤!你记着今日的话!日後总有你来求我的时候!你这淫妇!既这般不把爷的话当回事,往後府里天塌了、地陷了,你也休想再求到爷头上!爷倒要看看,你这身骚肉能硬气到几时!」贾琏骂得口沫横飞,说罢,也不看凤姐脸色,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一身怒气,蹬蹬蹬地大步流星走了,背影都冒着黑烟。
凤姐被他这番毒骂钉在原地,曾几何时两人闹成这样。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梁,眼前瞬间模糊,滚烫的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只觉得心窝子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掏了一把,又冷又疼,几乎站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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