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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抿着嘴儿笑,接口道:「可不是?他真个蒙在鼓里呢。是我哄他,只说外头新来了个手艺极巧的丫头,紮的花儿活灵活现,叫他拿个扇套样子去试试。他果然信了,巴巴地揣出去,这个跟前显摆,那个手里递看,末了儿说要给林姑娘。林姑娘那性子,你还不晓得?淡淡一句「不要』,他就臊了,赌气说「你不要我也不要』,抄起剪子「哢嚓』一下铰了!回来还催命似的嚷着叫赶做新的,我这才吐口儿说是你做的。你瞧他,那会儿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只差没跺脚!」
史湘云听得,手里那把湘妃竹的团扇「啪」地一合,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倒越发奇了!林姑娘既看不上眼,你也跟着嫌弃,巴巴儿地铰了去,那还要我费这针线工夫做什麽?你只央你那林妹妹做去岂不乾净?」
袭人忙道:「她那个身子骨儿,老太太跟前都怕她累着,大夫更是三令五申要静养,谁敢拿这些针头线脑的琐事去烦她?去年统共一年的光景,不过才做了个香袋儿;今年这都半年多了,你几时见她拈过针拿过线?饶是这样,老太太还怕她劳神呢。」
宝玉凑近前,涎着脸赔笑道:「好妹妹,早知是你指尖儿上的功夫,我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那剪子啊!你是不知道我今儿多可怜,生生被老爷提溜了去,陪那位……」
他撇了撇嘴,压低了声儿,带着几分厌烦,「哼,听他们满嘴里吐的那些官场套话、场面虚文,听得我脑仁儿嗡嗡的,眼皮子直打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清静!」
史湘云「噗嗤」一声笑了,手里的团扇又「唰」地打开,不紧不慢地摇着,眼波儿斜睨着宝玉:「这话说的!自然是你有那待客接物的体面,老爷才巴巴儿地叫你去应酬,也是指望你学着一些。你倒嫌烦?」宝玉一甩袖子,没好气道:「哪里是老爷!我疑心是那位你们嘴里常夸的西门大官人,成心要拿捏我,才撺掇老爷叫我去见那起子俗物!」
湘云扇子摇得更欢实了,笑吟吟道:「常言道「主雅客来勤』。人家既然在咱们府上盘桓,年纪轻轻就做到那般高位,又是上元文宗,又是我们的父母官,自然有他的好处长处,你合该近前学学才是。这满天下多少人有这福气和他说句话,你难得陪了,倒不知惜福?」
宝玉听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连连摆手:「罢了,罢了!这等「雅』事,你们谁爱去谁去!我不过是个俗人,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天生就厌烦同这些禄蠹应酬,这等好处长处,我是学不来,也不愿学!」湘云收了笑,正色道:「你这性子几时能改?如今人大心大,便是不愿读书求取功名,也该常去会会那些为官做宰的爷们儿,听听他们讲讲仕途经济、官场门道,日後也好应酬世务,多几个臂膀。没见你成日家只在我们这群脂粉堆里混搅,能搅出什麽名堂!」
宝玉登时沉下脸来,身子往後一撤,冷冷道:「既如此,姑娘请移步别处高论罢!我这腌腊地方,仔细熏脏了你那「仕途经济』的金贵学问!」
袭人见势头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拉着湘云道:「哎哟我的云姑娘!快别提这话头了!上回宝姑娘不过略提了那麽一嘴,这位爷也不管人脸上挂不挂得住,立时「哼』一声,擡脚就走!」
「可怜宝姑娘话还没说完,当时就僵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进不得退不得。亏得是宝姑娘,那涵养气度!若是换了林姑娘,还不知要哭闹成什麽样儿呢!过後宝姑娘自己讪讪地站了会子,也就去了,倒像没事人一般,真真叫人敬重,心胸宽大。谁知这位爷,反倒跟人家生分了。若是林姑娘恼了不理你,你还不知要赔多少小心、说多少好话才哄得转呢!」
宝玉梗着脖子,斩钉截铁道:「林妹妹何曾说过这等混帐话?她若也把那些「仕途经济』挂在嘴边,我早和她生分了,岂能等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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