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簇,面上还挂着当家管事的矜持笑意,可那心窝子里,却如同揣了块浸透冰水的湿布,又冷又沉,直坠得他五脏六腑都往下沉。
自家肚里一本帐算得雪亮!
细究起来,其中属於他柴大官人的金银细软、古玩器皿,少说也值五万两雪花白银!
如今倒好,他在这聚义厅上,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将自家的金山银山,拨拉进了梁山泊的公帐里,成了众兄弟「大秤分金,大碗吃肉」的本钱!
他肚肠百转,越想越气,越想越疑,「我遣去都是世代忠仆,如今竟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屍首都寻不见!活不见人,死不见屍……莫不是……莫不是有人从中作梗,黑吃黑了去?!」
他强撑着笑脸,喉头滚了几滚,才把那口几乎要喷出来的恶气,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话音未落,厅下早已炸开了锅。
众头领如吃了蜜糖一般,眉花眼笑。
那黑旋风李逵更是按捺不住,抡起醋钵大的拳头捶得桌子山响,瓮声吼道:「哈哈!哥哥们听见没?如今咱梁山泼天也似富贵!粮草如山,金银满库,便是那冲锋陷阵的脚力,也塞满了马厩!这等家业,何愁大事不成?」
旁边几个粗豪汉子也纷纷拍着胸脯,嚷些「天王盖世」、「宋公明洪福」的奉承话,唾沫星子横飞。唯有上首三位,那托塔天王晁盖、及时雨宋江、智多星吴用,却似泥胎木塑一般,端坐不动。晁盖面沉如铁,宋江眼观鼻鼻观心,吴学究更是把个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乱响,眉头拧成了疙瘩,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水来。
晁盖忽地将手中酒盏重重一顿,酒水溅出,他目光如电,直射吴用:「学究!休拨那劳什子算盘!你且说,那扈家庄,开口要多少赎身钱?」
吴用闻言,长叹一声,停了手,颓然道:「天王容禀……那扈家庄,狮子大开口……索要纹银十万两!上好战马,一千匹整!」声音乾涩,透着股说不出的沮丧。
晁盖听罢,猛地仰天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哼!好!好得很!我梁山儿郎舍生忘死,流血流汗打下这些富贵,倒替那扈家庄扛了活计,做了嫁妆不成?这泼天的富贵,敢情是替他人辛苦忙活一场!」宋江眼皮低垂,盯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
他喉头滚动一下,压低了嗓音,憋闷道:「天王息怒……那十万两白银,虽是割肉剜心,倒还罢了。如今山寨广有进项,外头采买也非易事,权当破财消灾……只是这马匹一」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才续道:「高唐、祝庄两处,加上自家原本有的马匹,拢共才得了一千二百余匹牲口。虽比不得北地那些日行千里的一等战马,却也是筋强骨健、喂足了精料的好脚力,冲锋陷阵,足堪大用!那扈家装……竟敢张口就要一千匹!」
话音未落,只听「啪嚓」一声震天价响!
晁盖那只蒲扇大的铁掌猛地拍在硬木桌面上,震得杯盏齐跳,汤汁淋漓!
他须发戟张,豹眼圆睁,怒喝道:「公明贤弟!你倒说得轻巧!「破财消灾』?这财破得我梁山元气大伤!我等正筹划着名编练一支精锐马军,分作骠骑三营,又打算立几位马兵统领以壮我山寨声威!」「如今倒好,马厩空空,难道让这些指望骑在马上砍杀的头领们,都去骑那拉磨的骡子、驮炭的笨驴,去骑後院那千头黑猪不成?这岂不成了天下绿林的笑柄!」
晁盖口中咆哮,一双喷火的眼珠子,却死死钉在宋江脸上!
宋江心中大骂:「好个晁盖!!这分明是指桑骂槐,把扈家庄这盆脏水,连同折损马匹、贻误军机的罪过,一股脑全扣在我宋江头上!逼我在众兄弟面前担下这天大的干系!」
他胸中气血翻涌,恨不得立时三刻便发作。
然而,宋江终究是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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