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的距离坐着,谁也没打破那片安静。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照常过。陆晚缇依旧每天在东宫打点,那些零零碎碎的日常事务。
这天傍晚,她蹲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分拣晒好的衣物,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了两摞码在竹篮边上。
软剑的剑鞘斜靠在台阶旁,她一面抚平衣料上的褶皱,一面竖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
段言旭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脸上表情淡得很,看不出什么情绪。
陆晚缇抬头看了他一眼,手底下叠衣服的动作没停:“今天散得早?公务都忙完了?”
段言旭在她跟前站定,低头看着她蹲在那儿:“收拾一下,陪我进宫一趟。”
陆晚缇手上顿了一下,把最后一件衣裳折好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去哪个宫?御书房还是长乐宫?”
“都不是。”段言旭语气平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冷宫凝寿殿,去看看先帝。”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
陆晚缇当然知道那里面躺着什么人,知道那位帝王,被段言旭的手段困在龙床上多久了,也知道满朝文武心知肚明那道生机快断了。
但段言旭从没提起过要过去看一眼,今天忽然开口,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现在就去?”她偏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用先跟内务府打声招呼?凝寿殿那边的人可不好说话。”
“孤的命令,谁敢拦。”段言旭伸手,指尖轻轻托了一下她的小臂,示意她起身,“兵器不用带。段一带着暗卫守在殿外百步,出不了事。”
陆晚缇弯腰把竹篮端进屋放好,转身跟上他出了东宫。门口车夫早牵着两匹骏马候在那里,见人出来便躬身行礼。
马车驶入皇城后,段言旭一路绕开御花园、太和殿和六部官署那些敞亮的大道,连着穿过三道平时落着锁的侧门,拐进一条窄长的甬道。
两侧墙面斑驳脱落,没有半个宫人走动,越往里走越安静,到最后连风声都贴着墙皮滑过去,听不到一丁点响动。
甬道尽头就是凝寿殿,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上落了厚厚的灰。
两名重甲禁军侍卫笔挺地立在门两侧,看见段言旭就同时弯腰行礼,随即转身拉开门栓,把两扇厚重的门向里推开。
门扇一开,一股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药材熬了太久的苦涩,加上屋子常年密不透风闷出来的潮霉气,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裹上来,让人忍不住屏了口气。
殿里所有窗户都钉着厚实的遮光布,日头再大也透不进一丝,全靠几盏烛台撑着昏黄的光,照得满殿影子绰绰约约地晃。
陆晚缇跟在段言旭身后,刻意慢了半步。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大殿正中那张宽大的龙床上。
床上的人已经瘦脱了形,皮贴着骨头,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
嘴唇干裂起皮,泛着灰白,眼皮半耷拉着,底下的眼珠隔着薄薄一层皮慢悠悠地转着,分明听见了脚步声,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段言旭独自走到床榻前头,没跪,没拜,就那么笔直地站着,低头俯视着床上那个干瘪下去的身形。
陆晚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
床上的人喉间忽然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费力地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口浑浊的气音,又沉沉地咽了回去。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