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在过去,那就是能立庙供奉的山神爷般的人物。
可冬河哥偏偏不说实话,只含糊地提了一嘴枪没打准,让人熊近了身,侥幸才得了手。
那能是侥幸吗?
枪是肯定没用过的。
他想象不出来当时一人一熊搏斗的真实场景,只觉得心里像有只猫在挠,痒得难受。
他张了张嘴,话都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上次爹妈混合双打后的肿痛感。
年前他跟着冬河哥去县城卖了几次卤煮,赚了些钱,回来一得意,就忍不住在旁人面前吹嘘。
老娘知道之后,结结实实让他明白了什么叫“祸从口出”,什么叫“财不露白”。
那顿胖揍,他现在想起来屁股蛋子还隐隐作痛。
冬河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陈援朝在心里嘀咕着,用力把嘴里的草茎咬断:“俺还是别多嘴了!”
院里的其他村民倒是很快接受了陈冬河的说法。
“我就说嘛,冬河那枪法,十里八乡谁不服气?妥妥的神枪手!野猪、狍子,哪个不是一枪撂倒?!”
“是啊,你看那人熊的脑袋,比磨盘还大,皮糙肉厚,子弹打上去,没伤到要害也正常。”
“人能平安回来就是万幸了!还带回了这头祸害,给大根报了仇,这就是本事!”
议论声低低地传来,带着对死者的哀悼和对生者的庆幸。
没有人去深究陈冬河话语里那一点点不经推敲的细节。
在这个靠山吃山,时常与野兽搏命的村子里,结果远比过程重要。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刘婶子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她原本花白的头发此刻更显凌乱,眼泡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当她浑浊的目光落到院中那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上时,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猛地往下一瘫。
“啊——我的那个天爷呀——”
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嚎撕裂了院子里沉闷的空气。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从心肺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血丝和绝望。
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
她挣脱了搀扶的人,扑到那冰冷的尸体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白布,指甲几乎要掐进布里。
“你个傻老头子啊……呜呜……你这辈子……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
“一口好的都没舍得吃,一件新衣裳都没穿过……咋就说走就走了啊……你让我可咋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声哭泣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那悲恸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直抵心尖,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几个与刘婶子年纪相仿的女人,默默地抹着眼泪,想上前劝解,却张不开口。
任何语言在这种彻骨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你看看我家这口子,他一辈子老实巴交,连只鸡都没偷过,没跟人红过脸……”
“你咋就忍心把他收走了啊……他还没享过一天福呢……呜呜……”
“贼老天!你不长眼啊!把我男人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哭喊着,捶打着地面,仿佛要将这满腔的冤屈和痛苦都诉与那无情的苍天。
那沙哑的、带着血味的哭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每个人的心。
陈冬河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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