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弦,在断掉之前终于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有人接了他的担子。他可以死了。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灰白的光一层一层漫上来,像晨雾漫过山脊。
他感觉自己躺在那棵老槐树下,槐花落了满地。
他妹蹲在他旁边拿狗尾巴草挠他的鼻子。
他爹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回来,远远喊他去把水缸挑满。
他娘在灶房里揉面,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满白扑扑的面粉。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该回家了。
韩照的眼睛永远地停住了。
瞳孔放大,倒映着黑石渡口渐渐散去的白雾。
嘴角却微微松开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陈木伸出手,轻轻覆上韩照的眼皮,往下抚平。
“你且安息。”
身后散修们挤在渡口外侧的山道上,远远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连那个押了陈木赢的散修都忘了手里的赌票,只是怔怔地看着陈木蹲在韩照身边,衣袍完好无损却沾着河底的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摘下了斗笠。
一个接一个,岸边的散修们摘下了头上的斗笠和兜帽。
陈木站起身,朝岸边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顾坊主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这是一场误会。”
陈木像是没听到似的,头也不回,只是拎起瘫软在地上的霍铁手,往远处离去。
顾坊主愣在当场。
他看着陈木的背影消失在赤北坊方向的晨雾里,半晌才回过味来。
他在赤北坊做了二十年坊主,头一回觉得自己在一个年轻人面前矮了半截。
……
……
玄火宗,逐日峰。
峰顶的命火殿里,三十六盏青铜灯排成三行,静静立在石壁上凿出的龛中。每一盏灯后都刻着一个名字,灯中火苗由一缕本命灵火点燃,人在灯在,人亡灯灭。
值守弟子正在蒲团上打盹。
他梦见了山下的集市,梦见自己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梦里他低头正要喝,汤面上忽然映出一片昏暗的光。
他猛地惊醒。
韩照的命火正在熄灭。
那盏青铜灯里的火苗已经缩小到黄豆大小,颜色从金红转为苍白,又转为青灰。
火苗跳了一跳,像一只将死的萤火虫在灯芯上挣扎。再跳一下,暗了下去。最后一缕青烟从灯芯上袅袅升起,散入殿梁之间,再无声息。
值守弟子愣在蒲团上,半晌才连滚带爬地冲出殿门。
钟声在逐日峰顶响起,一声连着一声,沉重而缓慢。
钟声传到演武场时,正在练剑的弟子们陆续停了下来。
钟声传到藏经阁时,阁中的老修士放下手里的竹简,闭上眼叹了口气。
钟声传到大殿时,逐日峰峰主正在批阅卷宗。
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
“韩照。”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放下笔,整了整衣冠,独自走出大殿。
消息传得很快。
逐日峰上下三百弟子,不管是刚入门的外门弟子还是已入筑基的执事,都知道韩照的命火灭了。
峰里没有人嚎啕大哭,也没有人捶胸顿足。
逐日峰是玄火宗专司追捕妖邪魔修的地方,死人是常有的事。
他们送别同门的方式不是哭,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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