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仰头喝尽。
碗底落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热闹还在继续,穆英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二胡,陈姨扯着嗓子唱起了一折《穆桂英挂帅》,唱到“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那一句,硬是把屋顶瓦片震得嗡嗡响。
十二位妇人拍着桌子给她打拍子,酒碗碰得叮当乱作一团,邓浪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笑得眼角都起了褶。
谭行坐在那儿,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到第六碗的时候,他搁下碗,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渍,忽然觉得嗓子里那团棉花化了.......被酒泡软了,泡散了。
他从大衣内侧抽出了那两封文件。
纸页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折痕处泛着细密的毛边,那是被他攥了一路攥出来的。
封面上“烈士证明”四个字是黑色的印刷体,下面压着联邦军部的红色公章,朱砂印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润光。
谭行把文件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邓浪面前。
邓浪的目光落在那两页纸上,停了一瞬。
周围的笑声和唱腔还在继续,二胡吱吱呀呀地拉着,陈姨正唱到“破天门百岁人亦能出征”,声调拔得高亢嘹亮,像一把刀豁开了夜色。
邓浪伸手,把文件拿了起来。
他没有立即翻开。拇指在纸页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感受那层纸的厚度,又像是在掂量里面的分量。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
目光扫过去,很慢。
谭行看见邓浪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吞咽了一口酒气。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
“武号世家告知书”七个大字印在抬头上,下面列着评审委员会的朱红大印和日期。
邓浪的目光在那个日期上停了很久。
谭行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邓浪合上文件,抬眼看着谭行。
他脸上那层笑,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又迅速合拢了。
然后他随手把两页纸往桌角一放,平平整整地搁在酒碗旁边,用一只空碗压住一角,像是压住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知道了。”
他说。
语气平淡。
谭行嘴唇翕动了一下,邓浪却已经转过头去,冲穆英那边扬了扬下巴:
“唱得不错,再来一段。”
陈姨喝得满面酡红,拄着二胡杆子站了起来:
“再来一段就再来一段!《四郎探母》,听不听?”
“唱!”
满堂轰然叫好,穆英把二胡往膝上一架,弓弦一拉,凄凉的过门儿顺着手腕淌了出来。
邓浪拎着酒壶,又给自己满了一碗。
他端起来,凑到唇边,没喝,就那么端着,碗沿抵着下唇,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谭行没有再开口。
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顿酒喝到了后半夜。
陈姨唱哑了嗓子,穆英拉断了二胡的一根弦,红姨捂着脸,袖口洇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酒水。
邓浪放下酒碗。
碗底碰在桌面上,一声脆响,他站起身,腰间的麻绳腰带垂下来,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行了。”
邓浪拍了拍衣袍下摆:
“时候到了,开宗祠。”
他转向谭行,目光沉静:
“谭小子,你是小威的兄弟,你来抬牌。”
谭行腾地站了起来。
大堂正中那方黑檀木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供桌上,三炷香已经燃到了尽头,香灰落在铜炉里,积了薄薄一层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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