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台上四炷香烛的火苗忽地齐齐向外一倾,仿佛有无形的风从虚空深处拂过。
青烟猛地拧成一股,笔直地升上去,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不偏不倚,像一柄无形的剑,直贯梁顶。
邓浪把那份告知书缓缓递向烛火。
火舌舔上纸页边缘,先是发黄,卷曲,然后“噗”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焰沿着纸张脉络蔓延开去,“山岳”两个字被火舌吞没的瞬间,纸灰蜷成黑蝶一般的薄片,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进铜炉里,落在香灰上。
余烬还在纸灰边缘明灭,像是最后的呼吸。
邓浪没有看那堆灰烬,他回过身,面朝石台上的五代牌位,双膝一屈,稳稳地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咚的一声闷响,在石室里荡开。
然后他直起身,再次叩首。
第二下。
第三下。
三叩首毕,邓浪起身,衣袍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尘。
他转过身,看着谭行,嘴角扯了一下:
“行了。”
就两个字。
和之前那句“知道了”一样的平淡,可谭行看见邓浪的眼眶是红的。
比之前喝酒时更红,红得像灶膛里那点余烬,烧得透亮,却硬是不肯燃起来。
谭行站在那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偏过头,把目光移向那方新入的牌位。
“邓威”两个字被烛火映得温润,笔画之间仿佛还带着墨香。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邓伯。”
邓浪看着他。
谭行把目光从牌位上收回来,对上邓浪的眼睛:
“那封烈士证明...”
邓浪低头看了一眼供台上剩下的那页纸。
他伸手拿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拍了拍:
“收着了。”
谭行看见那个动作,忽然就不再说什么了。
石室内的烛火重新归于平静,四炷香燃得齐齐整整,青烟在梁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供台上五方牌位并排而立,从邓太公到邓威,五代人,五块檀木,整整齐齐地横亘在那里,像是五座沉默的山。
邓浪转身往外走,经过谭行身边时,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走了,出去把酒续上。”
谭行被他这一拍,鼻根那股酸劲儿又被拍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方牌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烛火吞没了。
然后他跟在邓浪身后,走出了宗祠。
暗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声响沉闷而悠长,像一声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叹息。
门合上的一瞬,供台上五炷香的烟忽然齐齐一晃,像是有五双手同时拨了拨火苗,又像是风从墙缝里漏进来,绕了一圈,又散了。烟柱重新变得笔直,袅袅地升,稳稳地散。
窗外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梧桐枝头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一声接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绵密而温厚,像是有人在远处踩着碎步走来。
谭行跟着邓浪走进大堂。
大堂的炉子重新添了柴,火舌舔着铁皮炉壁,烤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穆英和陈姨已经把桌上残羹收拾干净了,换了一碟炒花生、一碟酱黄瓜,还有一壶新烫的黄酒。
邓浪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拎起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谭行倒了一碗。
谭行坐在他旁边,接过碗,碗底被炉火烤得微烫,隔着碗壁暖着掌心。
穆英把一碗刚煮好的醒酒汤放在谭行手边,拿筷子尾敲了敲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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