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门檐下,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青石台阶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扛着粮袋从仓里走出来的百姓身上,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粮袋护在怀里、顶在头上、裹在蓑衣里,像是护着什麽稀世珍宝。
一个老汉领到了粮,约莫三十斤谷子。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在仓门口解开袋口,枯瘦的手伸进去抓了一把,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那谷粒颜色发暗,粒型偏小,是陈年的谷子,但颗颗饱满乾燥,没有任何发霉的迹象。
老人把谷粒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後猛地攥紧拳头。
他转过身,朝着吴晔和陈遘所在的方向鞠躬,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陈遘的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他移开目光,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是恩州的父母官,这里的百姓是什麽光景,他比谁都清楚。
城南这片的百姓,佃卢家的地、借卢家的钱、在卢家的码头上卖力气。
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打下粮食交完租子,剩下的连餬口都勉强。
去年修堤的工钱被拖着不给,他们不敢闹、不敢争、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家里揭不开锅的锅、孩子等着下锅的米、欠卢家那永远还不清的债,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们死死捆在原地。
陈遘作为知州,他不是没想过做点什麽?
可他没办法。他只是个知州,手上没钱没粮,他什麽都做不了。
而现在,吴晔凭空变出了一仓粮食。
整整一千八百石。
这件事放在太平年月,放在风调雨顺的光景里,或许不算什麽惊天动地的数字。
但放在眼下这个连日大雨、粮价暴涨、人心惶惶的恩州,这一千八百石粮食,就是一条条命。
陈遘太清楚恩州的粮价走势了。
这半个月的雨,他每一天都在盯着粮市的行情。
半个月前,恩州城的粮价还是每石六七百文,
这个价格虽然比丰年略高,但还在正常波动的范围之内,寻常百姓咬牙还撑得住。
但七天前,连日大雨冲毁了通往相州和洺州的两段官道,外地粮食运不进来,粮价应声而上,直接蹿到了每石一贯钱。
到了前日,第三天的雨落下来之後,南城的几家粮铺乾脆挂出了「今日无米」的木牌。
粮铺不开门,城里的暗市却异常活跃。
那些囤粮的商户和地主,把粮价抬到了一石一贯四百文,而且不零卖,一次至少买半石。
城南的佃户和苦力,一天的工钱不过三四十文,一贯四百文一石的粮,他们拿什麽去买?
陈遘曾经试图从城北的官仓调粮平粜,但官仓里那点存粮,他比谁都清楚。前任知州留下的帐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恩州官仓在册的常平粮是四千石,可实际上仓里只剩了一千一百石还不到。
剩下的那些,都被前任以各种名目「借」了出去,至今没有归还。
这一千一百石,要撑住整个恩州城的粮价,无异於杯水车薪。
这个局面,几乎是无解的。
没钱买粮的百姓就只能去买高价粮,买不起的,就只能熬、只能借、只能等。
等到有人撑不住了,闹起来了,乱子就来了。
这就是卢家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乱了一起,他们才有机会趁火打劫,才有理由把水搅得更浑,才能把吴晔的赈灾之事搅黄。
可吴晔出了一招,彻底把这盘棋给破了。
一千八百石粮食。
全部是自己出的钱,自己囤的粮,绕过了所有地方上的粮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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