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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黎明前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灰白色的天光从那道缝隙中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刚刚合拢的溃口上。
堤坝上,所有人都停住了手里的活计。
陈登正蹲在溃口边缘检查最後一层沉埽的压实情况,感觉到光线变化,抬起头来,看到了那束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站起身。老人的膝盖发出了「哢嚓」一声脆响,他已经在这堤上连续守了四天三夜,此刻站直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溃口,那道曾经有将近十丈宽、奔腾咆哮着要将整个恩州吞没的裂口,此刻已经被一道全新的大堤严严实实地封住了。
最底下,是那艘救苦舟的龙骨和肋骨,像巨兽的骨架一样深深嵌入河床;
龙骨之上,是两层交错排列的杉木桩,桩顶用横木连接成「地龙骨架」,每一根桩都打到了一丈二深的硬土层;
骨架的外侧,是三层沉埽,柳条和芦苇编成的巨大綑紮物内部填满了碎石和粘土,沉入水中之後形成了一个柔性的防渗层;
沉埽的外侧,是密实夯筑的黏土心墙和石笼护岸,一块块经过挑选的块石紧密咬合,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压,将河水牢牢挡在外面。
河水从新堤的底部渗过,任何新筑的堤坝都不可能完全不渗水,但此刻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已经不再是那种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洪水,而是清亮的、流速极缓的细流,只在堤脚处浸湿了一小片泥地。
合口了。
真正的合口了。
陈登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个在太史局干了一个字,却又研究了一辈子河工的伎术官,
终於用一次行动,证明了他们这些伎术官的价值。
这一次的合口,不仅仅是堵住了一道溃口,更是让他看到了那些新工艺的威力。
他陈登虽然不是新工艺的发明者,可他是执行者。
陈登回头看了吴晔一眼,先生是不大可能跟他去抢这个功劳的。
所以他会按照内部的流程,提交这份工艺给上级。
只是这份工艺的价值,就足以证明他的功劳。
这些技术,也会被写进官方的技术指导里。
那龙门桩架、那地龙骨架、那碎石反滤层,
这些东西,日後也会成为治理黄河的利器,庇护两岸千千万万的百姓。
堤坝上,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民夫,他扔掉了手里的铁锹,「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朝着新堤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湿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然後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喊了一声:「合口了!」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整条堤坝。
堤坝上上千名民夫,此刻像是被同一根引信点燃的爆竹,彻底炸开了锅。
铁锹、木槌、石夯被扔了一地,
民夫们有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的抱在一起又跳又笑,有人仰面朝天躺倒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朝着新堤的方向不停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也不停。
那些连日来被雨水浸泡、被疲惫压垮、被绝望折磨的汉子们,此刻将所有的情绪全部倾泻了出来。
那些地方上的军汉,刚想嗬斥,不过嘴角却流露出莫名的笑意。
这场抗涝的战争,却和以往不同。
他们以往是高高在上的监督者,指挥者。
这一次,他们却是这场抗洪救灾的参与者,这些民夫在他们心里,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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