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州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入眠。
张世安和崔元亮坐在张家大宅的内堂之中,烛火在灯台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桌案上摊着几封刚刚送来的信函,墨迹尚未乾透,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州衙发出的公文。
不是问责,不是传唤,只是几封轻飘飘的询问函。
询问函询问张家和崔家在大水前後是否有子弟或管事参与过河堤修缮事宜,是否知晓某些河段在溃堤之前便已出现裂缝却无人上报,是否曾有人在汛期之前私自从河堤附近取土……
每一问都客客气气,每一字却都如刀锋般冰冷。
张世安看着那些字句,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对崔元亮道:
「这是在……翻旧帐。」
崔元亮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陈遘在翻旧帐。河堤修缮、河道疏通、防汛物资的调拨,这些事情,哪一件能绕得开他们这些在恩州紮根了上百年的大家族?
以前朝廷查起来,要麽是走个过场,要麽是拿几个不起眼的小吏顶罪,反正查不到他们头上。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坐在恩州城里的,是一个连卢明甫那样的人都能捏扁揉圆的妖道。
沉默良久,崔元亮终於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这是在逼我们表态。我们若是不肯放血,那河堤的事,就会成为悬在我们头顶的刀。」
张世安猛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一声跳了起来:
「那就让他来!老子就不信,他一个外来的道士,还能真把咱们整个恩州的士绅都扳倒!」
崔元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可以。你以为卢明甫为什麽跪得那麽乾脆?因为他比我们先看明白了。
那妖道背後站着的,是官家。
咱们这些人,在恩州是土皇帝,可在官家眼里,不过是畎亩之中的韭菜。
他割不割,只是心情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张世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他知道崔元亮说得对。
他们之所以能在这片土地上呼风唤雨,靠的是朝廷的默许和地方的积威。
可一旦朝廷铁了心要动他们,那些积威和默许,瞬间就会变成催命的绳索。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沉默了很久,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明天,我们去见那妖道?」
崔元亮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缓缓道:
「不是去见那妖道。是去求见救苦爷。」
张世安闻言一愣,看着崔元亮略显倔强的态度。
他突然明白对方的意思,苦笑:
「对,咱们这叫去求救苦爷!」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