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策固然精妙,然则,那些公卿荐举、行卷之风,又当如何?寒门士子若无人荐举,连省试都难通过,何谈殿试?」
李逸尘点头。
「世伯所虑极是。殿试一策,确不能根治公荐行卷之弊。然小侄以为,此乃第一步,亦是关键一步。」
他整理思路,缓缓道。
「首先,殿试之设,将使省试之重要性相对下降。即便有人靠荐举通过省试,若其才学不济,在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中,必露马脚。」
「陛下亲定名次,若见某人才学明显不符其省试排名,或可追问有司,细查缘由。」
「长此以往,主考省试之官员,在荐录时必会更加谨慎,以免在御前失察担责。」
「其次,」他略作停顿。
「殿试既为天子亲试,其公正性、权威性将无可置疑。」
「天下士子之目光,将从谁能得公卿荐举」,转向谁能在御前展露才华」。」
「寒门士子纵无人荐举,若真有实学,在县试、州试中脱颖而出,至省试时,考官亦不敢因无荐举而公然默落因省试之後尚有殿试,若真有遗珠,在御前对比之下,考官之失察将更为明显。」
「其三,」李逸尘声音压低,却更显分量。
「此策最大之利,在於正名分」。从此以後,天下及第进士,皆是天子门生」。」
「他们感念君恩,忠诚於朝廷。即便其中仍有世家子弟,其首要身份亦是天子门生」,其次方是某家之子、某公之门人。」
「此身份认同之转变,潜移默化,却关乎根本。」
他看向李世民,最後总结。
「小侄自知,此策不能一蹴而就解决所有积弊。」
「然若陛下能行此制,亲掌最终授第之权,使天子门生」之名实至名归,则数年之後,朝堂风气、士林导向,或将有微妙而深刻之变。」
「至少,那些金榜题名者,在叩谢皇恩时,心中那份感激与忠诚,会真切许多。
话音落,雅座内一片沉寂。
长孙无忌怔怔看着李逸尘,心中翻江倒海。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历经隋末乱世、李唐开国、贞观治世,见过无数才俊,自己也以谋略深远着称。
然而今日,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他竟感到一种久违的、被洞穿和超越的震撼。
此子所谋,何止是一场考试改革?
这是在重塑君臣关系,在重构忠诚体系,在不动声色间将皇权的触角直接伸向每一个未来官员的内心!
天子门生————
好一个天子门生!
世家大族何以能绵延数百年?
不仅仅靠土地财富,更靠对知识的垄断、对仕途的掌控、对门生故吏的笼络。
他们通过荐举、授业、联姻,构建起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使得朝廷官员往往「先为某家之门生,後为天子之臣子」。
若此策能行,陛下亲试亲授,那麽从今以後,所有进士及第者,首先便是「天子门生」。
这份名分,将如烙印般刻在其仕途生涯的起点。
世家再想如以往那样牢牢掌控这些新晋官员,难度将大大增加。
更妙的是,此议堂堂正正,合乎古礼,顺应士人尊师重道的传统只不过,将「师」的最高范畴,明确为天子。
世家大族即便看出其中深意,也找不出任何正当理由反对。
难道能说天子不该亲自选拔人才?
难道能说士子不该忠诚於天子?
不能。
此乃阳谋。
光明正大,无懈可击。
长孙无忌感到後背微微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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