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正盯着他,目光浑浊,却亮得吓人。那目光像最后的火苗,在枯竭的灯油里跳动。
“陛下……”
“你别说话。”
赵延打断他。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陈恩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垫了几个引枕。赵延靠坐着,喘了几口气。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他声音更沙哑了。
“咳血咳了半个月,御医换了好几拨,药灌了一碗又一碗。没用。”
他顿了顿。
“朕老了。”
顾铭垂下眼。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放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掌心里有汗,冰凉一片。
“陛下正值盛年……”
“盛年?”
赵延笑了。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痰音。
“朕这身子,早就掏空了。”
他抬手掩唇,咳了几声。
这次咳嗽声更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陈恩连忙递上帕子。
赵延接过,捂在嘴上。
帕子雪白,映着他枯黄的脸。片刻后,他拿下帕子,随手扔在榻边。
帕子一角染了暗红。
顾铭看见了。
他心里沉下去。
“陛下……”
“顾铭。”
赵延唤他。
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那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深不见底,却暗流汹涌。
“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事要交代。”
顾铭躬身。
“臣听着。”
赵延看着他。
目光像刀子,要把他剖开来看。
“朕若……若走了,这江山,得有人接。”
顾铭心头一紧。
他知道要说什么了。
立储。
这是避不开的话题。
“三位皇子,你都见过。”
赵延声音低下去。
“信王赵楷,稳重,有才干。但他背后是魏崇,是上川学派。朕若立他,朝堂必成党争。”
他顿了顿。
“钰王赵柏,聪慧,机敏。但他背后是司徒朗,是秦州学派。朕若立他,勋贵必起。”
他抬眼。
看向顾铭。
“安王赵梁,仁厚,但性子弱。”
他沉默片刻。
“你觉得,谁合适?”
顾铭沉默。
他知道陛下在问什么。
不是真的问他意见,是在试探他的立场。也在试探,他能不能用。
“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赵延声音沉下来。
那沉不是怒,是疲惫。像一座山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顾铭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迎上赵延的目光。
“臣以为,为君者,当以百姓为重。”
赵延盯着他。
“继续说。”
“信王才干,钰王聪慧,皆是长处。但若党争起,勋贵起,受苦的是百姓。”
顾铭顿了顿。
“安王殿下仁厚,虽性子弱,但知人善任。若得良臣辅佐,未必不能成事。”
赵延没说话。
他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阴影深深浅浅,像他此刻的心绪。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
“顾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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