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那仅剩几寸长的软尺,仔细地给莹莹量起尺寸。灯光下,她的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手中丈量的不是粗呢,而是昔日的绫罗绸缎。量好尺寸,她便就着那昏黄的灯光,用烧剩下的木炭在布料上画出简单的线条,然后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了下去。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莹茵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捧起那本识字课本,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不时飘向母亲,看着母亲冻得发红却异常稳定的手,看着那布料在母亲手中逐渐显出衣裳的雏形。她知道,这件新褂子,凝聚着齐家的恩情,更凝聚着母亲深沉的、从不言说的爱。
这一夜,林氏几乎未眠。就着那盏耗油极省的灯,她飞针走线。窝棚外风雪呼啸,棚内一灯如豆,映照着母亲为女儿缝制寒衣的身影,沉默而坚韧。
莹茵是在母亲轻柔的针线声中入睡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已经不再温热,却依旧被她视若珍宝的黄铜手炉。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似乎并没有因为那批意外的补给而有翻天覆地的改变,但终究有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林氏依旧接缝补的活计,但眉宇间的焦虑似乎减轻了些许,因为她知道,至少在最难熬的时候,她们不至于饿死冻毙。她开始偶尔在莹茵的粥里滴上极小的一滴猪油,或者在女儿咳嗽时,冲上一点点红糖水。这点滴的滋养,在贫瘠的生活里,如同甘霖。
那件藏青色的新褂子很快做好了,穿在莹茵身上,大小合身,虽然式样简单,却厚实挡风。莹茵珍惜极了,只有出门时才舍得穿,回到家立刻小心翼翼地脱下来叠好。
她依旧每天去街口那家杂货铺“看玩意儿”。杂货铺的王老板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似乎得了齐管家的嘱咐,对这对可怜的母女多有照拂,从不多问,只是每次莹茵来,他总会笑呵呵地让她在店里暖和一会儿,有时甚至会塞给她一颗快要融化的水果糖。
每隔三日,总会有个半大的小子或者一个低着头挎着篮子的妇人“恰好”来到杂货铺,与王老板低声交谈几句,留下一些东西,或者带走林氏偷偷塞给王老板的、绣着莫家独特暗纹的帕子或小件绣活——这是林氏唯一能表示的、微薄的谢意。
齐啸云并没有经常出现。他毕竟还是个半大少年,家中课业、以及逐渐开始接触的家族事务已经占去了他大部分时间。但每隔十天半月,他总能找到机会,在齐管家或者心腹小厮的掩护下,溜出来一会儿。
他总是能带来一些小小的、却极用心的东西。有时是一本崭新的、带着墨香的小学课本;有时是一包据说能预防风寒的草药;有一次,他甚至带来了一小盒西洋的油画颜料,虽然莹茵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但那些鲜艳的色彩,让她看了好久好久。
他来的时间总是很短,往往只是匆匆说上几句话。
“莹茵,字认得怎么样了?”
“阿娘教了我很多,这本书快看完了。”
“真厉害!下次我给你带新的。”
“啸云哥哥,齐伯伯和齐伯母好吗?代我和阿娘谢谢他们。”
“他们都好,你们放心……呃,这是我自己的零花钱买的,跟我爹娘没关系……”
少年有时会显得有些笨拙,试图划清自己心意和家族恩惠的界限,那副着急的模样,常常让莹茵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他似乎恪守着“保护妹妹”的承诺,言行举止从不逾矩,但那份小心翼翼的关怀,却如同暖流,悄然浸润着莹茵冰封而惶恐的童年。他是她灰暗世界里,除母亲之外,唯一稳定而温暖的光源。在他面前,她可以暂时忘记恐惧和饥饿,只是一个被哥哥关心着的小女孩。
冰雪渐渐消融,春风拂过沪上,带来了暖意,也带来了贫民窟更加难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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