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眼,不惊动任何人。他想知道,她们这十七年过得好不好。”齐啸云顿了顿,“我想让他在那天,把这幅绣好的画,交到莫夫人手上。”
客堂里静了很久。蜡梅的香气一阵一阵,在冬夜里格外清冽。阿贵婶端了两盏热茶进来,又悄无声息退下,门帘晃动,带进一缕雪沫。
“为什么是我?”贝贝问,“沪上名绣师很多,你齐少爷请不动?”
齐啸云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因为这是你们莫家的团圆。”他说,“你流落江南十七年,养父母待你如亲生,你学会了养母的刺绣手艺。这手艺从哪里来?你养母没有告诉你,我查到了——她是扬州林家绣庄的传人,而林家绣庄,民国十年以前,一直是莫家丝绸生意的老主顾。”
贝贝怔住。
“你养母年轻时受过莫夫人的恩惠。民国六年,莫夫人在扬州进香,路遇林家绣庄失火,是她出钱帮林家渡过难关。”齐啸云说,“这件事记在林家老账房的流水簿里,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
窗外雪落无声。贝贝站在那里,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许多画面:养母在油灯下刺绣的背影,养母手把手教她分线、穿针、运针,养母把那本泛黄的绣谱塞进她行囊时说“这是咱家传了几代的东西,你带去沪上,莫要丢了手艺”。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手艺,早在十七年前就与莫家结了缘。原来她以为的“谋生之技”,是冥冥中母亲为女儿铺就的另一条归途。
“我绣。”贝贝说。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齐啸云注视着她。灯下,这个女子脸上没有泪,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方才乍闻身世时那一瞬的恍惚。她只是平静地把锦盒合上,收拢那幅承载了十七年思念的画稿,像收拢一件必须完成的活计。
他忽然明白,这就是她。从江南水乡一路闯到沪上,在码头扛过包,在绣坊熬过夜,被人刁难过,被人轻看过,却从未在人前落过一滴泪。她的坚韧是沉默的,像水乡河道里那些不起眼的青石,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磨去了棱角,却磨不出半分裂痕。
“时候不早了。”贝贝说,“齐少爷请回吧。”
齐啸云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大衣肩头的雪已经化尽,留下深色的湿痕。他望着贝贝,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像不知从何说起。
“齐少爷。”贝贝又唤了一声。
“我叫啸云。”他说。
贝贝没有应。
齐啸云沉默片刻,终于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门帘掀动,冬夜的风灌进来,蜡梅花枝轻轻摇曳。他走到天井里,雪还在下,落了满头满肩。
“齐少爷。”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贝贝站在客堂门槛内,隔着那层细密的雪幕,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
“路上当心。”
齐啸云没有应。他站了一会儿,雪花落在他眉眼上,很快化成水痕。他没有拂去,大步走出院门。
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离霞飞路。阿贵叔掩上大门,门轴轻响,天井里重归寂静。贝贝独自站在客堂中央,把锦盒抱在胸前,像抱着许多年来从未敢奢望过的、沉甸甸的来处。
那夜,贝贝没有睡。
她坐在二楼临窗的绣架前,把那幅素缎展开,端详了很久。画上那两个女童手牵着手,她不知道哪个是自己,哪个是莹莹。在画者的心里,或许根本不需要区分——她们是他的女儿,这一点,从来没有“真假”二字。
她拈起针。
丝线是她随身带的,苏绣细绣所用的花线,一分十六,细如蛛丝。她选了赭红,为女童的袄裙添上第一针。
针尖刺入素缎,抽丝,再刺入,再抽丝。一针,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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