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了眼睛望来人。
老妇给齐啸云倒了碗茶,茶色浅淡,是最廉价的茶梗。她端碗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深深的裂口,是长年浸冷水留下的。
“齐少爷,”她在他对面坐下,垂下眼帘,“您是来问那孩子的事吧。”
齐啸云握茶碗的手微微一紧。
“您知道我是谁。”
老妇抬起头,望着他。
“我不认得您,但我晓得早晚会有人来。”她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当年在莫府,齐老爷常带您来。我远远见过一回,您那时这么高——”
她比了比自己腰际。
“穿着藏青绸袍,规规矩矩站在花厅里,林夫人说,这是齐家的大少爷,将来要娶我们贝贝小姐的。”
齐啸云沉默良久。
“您见过贝贝小姐。”他说。不是疑问。
老妇的眼眶倏地红了。
“见过。”她别过头,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十七年前那个晚上,我抱着她在怀里,走了一夜的路。她那时才三个月,裹着杏子红的襁褓,不哭不闹,只睁着眼睛望我,像什么都晓得。”
她的声音哽住了。
“我……我在码头坐到天亮。有一对渔民夫妇,姓莫,成亲多年没有孩子,那日正好来镇上卖鱼。我看那妇人面相和善,将孩子托付给她,留下那半块玉佩……”
“那人叫什么?”
“莫老憨。”老妇闭了闭眼,“我听旁人这样唤他。住在镇外三里,太湖边上的渔村,家门前有棵歪脖子槐树。”
齐啸云将这地址默念三遍,记入心底。
“那夜是谁让您抱走孩子的?”他问。
老妇长久没有开口。炉上的药罐沸了,她起身端下,滤出药汁,吹凉了喂给小囡。待那孩子重新睡下,她才转过身来,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我不能说。”
“您当年在供词上按了手印。”齐啸云望着她,“商会档房存着那份证词,指印完整光洁,没有疤痕。可您右手食指指腹分明有一道斜疤。”
老妇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疤痕横亘指腹,年月久远,已与皮肤同色,却仍清晰可见。
“那是十三岁学绣花时,针扎进去半寸,拔出来血溅了一绷子。”她轻轻抚摸那道疤,“绣娘说,这手破了相,做不得细活了。后来我去莫府做了针线丫头,再后来嫁人、守寡、做乳母……以为这辈子再也用不着绣花针。”
她抬眼望着齐啸云,眼底没有躲闪。
“那份供词不是我的手印。”
“是谁的?”
老妇摇头。
齐啸云没有再追问。他望着桌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她肩背佝偻,双手粗粝,住在这间逼仄的老屋里,靠给人浆洗衣裳糊口。十七年来她守着这个秘密,像守着一块灼人的炭。
“您当年将贝贝小姐遗弃在码头。”他慢慢说,“这些年,您可曾回去找过她?”
老妇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向那扇虚掩的木门,落向门外狭长的巷子,落向更远处、更久远的某一天。
“每年腊月廿三。”她说,“她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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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横街出来,天已擦黑。
齐啸云立在巷口,齐福迎上来,见他神色,不敢多问,只低声道:“刘掌柜在阊门备了饭,大少爷先歇一晚,明日再……”
“太湖边有个渔村。”齐啸云打断他,“镇外三里,家门前有棵歪脖子槐树。去打听清楚是哪个村。”
齐福愣了愣,应声去了。
齐啸云独自立在暮色中,巷子里飘来炊烟与饭菜香,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他想起方才老妇最后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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