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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来的冯老板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天。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是傍晚,周掌柜正在后院里检查阿贝完工的那幅鸳鸯戏水屏心。她已经对着这面绣屏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翻来覆去地看,看得阿四在旁边站都站不安稳了。
“掌柜的,您到底看够了没有?”阿四忍不住开口,“您都看了一个多时辰了。”
周掌柜没理他。
她把绣屏放在夕阳底下,斜着看,正着看,凑近看,退远看。那两只鸳鸯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美感——强光下羽毛璀璨夺目,阴影处又温润含蓄,一明一暗之间,竟像是两对不同的鸳鸯。
更要命的是那片水纹。
阿贝没用传统的圈针法来绣波纹,而是用了一种她没见过的针法——丝线在她的针下像是有了呼吸,波纹从内向外层层荡开,越往外越淡,最后几乎融进了缎面里,可你若仔细看,又能看见那若有若无的涟漪。整面湖水因此活了过来,仿佛真的在流动。
“这不是绣活儿。”周掌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这是画。”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把绣屏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里,扭头问阿四:“她人呢?”
“在西屋睡觉。”阿四说,“昨晚点了半夜的灯,天快亮才熄。今早我去送饭,看见她趴在绣架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针。”
周掌柜走到西屋门口,轻轻推开门。
阿贝果然趴在绣架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一截手腕细得像根竹竿。绣架上还绷着另一块料子,上面只绣了几片荷叶的轮廓,但光是那轮廓的走势,就已经能看出不俗的气韵。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落在她蓬松的发髻上,碎发在光线里变成了一层淡金色的绒毛。周掌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她的手指——十个指尖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血珠。
绣娘的指尖是吃苦最多的部位。周掌柜自己也是绣娘出身,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阿贝手上的针眼实在太多了,多得不像是正常绣活儿留下的。
更像是拼了命在绣。
周掌柜没有叫醒她,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让厨房熬一锅骨头汤。”她对阿四说,“多放红枣。再蒸一碗蛋羹,嫩一点的。冯老板那儿让他等着。”
“冯老板提前来了,您不见?”阿四有些惊讶。冯老板可是锦绣坊最大的客户,往常提前一天来,周掌柜都是亲自作陪的。
“让他等。”周掌柜头也不回地走了。
冯老板名叫冯世伦,金陵人,做的是绸缎生意,在长江沿线十几个商埠都有铺子。这人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的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但那一双小眼睛精明得很,看货从来都是一针见血。
他是提前处理完了别的事情,顺路拐过来的。本来以为周掌柜会像往常一样早早候在门口迎接,谁知道到了锦绣坊,门口冷冷清清,连个迎客的人都没有。
“你们掌柜呢?”冯世伦问柜台后面的阿四。
“在后院。”阿四硬着头皮回答,“掌柜的说请您稍坐片刻,她马上就来。”
冯世伦挑了挑眉,倒也没生气,在客座上坐下来,悠闲地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他这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茶续了两回,周掌柜才姗姗来迟。
“冯老板,实在对不住,后院有点事耽搁了。”周掌柜笑盈盈走出来,面上的神情却看不出半分歉意。
冯世伦放下茶盏,也不恼,反而笑了。“能让周掌柜耽误这么久的,肯定不是一般的事。怎么,您这铺子里出了什么好货色?”
周掌柜在他对面坐下来,示意阿四把店门关了。
“您要做的那批绣屏,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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