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跑哪儿去了?我刚才去绣坊找你,绣坊关了门——这是给你的。”
碗里是一碗糖粥。米粒煮得黏黏糯糯的,红豆沙搅在粥里,染出深深浅浅的赭红色,面上洒了一小撮桂花,香气闻着就甜到喉咙里。
“今天霜降,弄堂口的阿婆说,要喝糖粥,一冬天不咳嗽。”陈嫂把碗塞进阿贝手里,又伸手摸了摸阿贝的额头,“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阿贝接过碗,粥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桂花的甜香。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烫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胸口。热气蒸得眼眶有些发潮,她听到自己低声嘟囔:“嗯……是甜的。”
陈嫂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当她是馋了。陈嫂用粗糙的手背敲了敲阿贝的后脑勺:“傻丫头。”
阿贝又喝了一大口糖粥,把碗捧在手心里。热透过粗瓷碗壁传到她掌心上,把刚才攥玉佩攥出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驱散。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被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
同一时刻,在苏绣馆二楼的窗前,莹莹还站在原地。她看着阿贝跑进弄堂的背影,看着陈嫂把碗递到阿贝手里,隔着暮色与晚风,隐隐约约听到那句“嗯……是甜的”。然后看见阿贝低头喝粥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像是饿了一整天见着什么就吃什么。
莹莹转过身,走回绣架前坐下。那件大红嫁衣还摊在绣床上,金线的凤凰绣了一半,尾羽长长地拖到画面之外,华丽而寂寞。她拿起针,对着灯光穿线,穿了两下没穿上。手在发抖。不是累的。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齐啸云站在待客室里的那一幕——他掀开阿贝绣品上的素布,他拒绝杜邦先生开价时那个不容商量的眼神,他临走时特意回头看了阿贝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那种目光,那种笑意,莹莹太熟悉了。因为很多年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在教会学校的走廊里第一次见到齐啸云的时候,他就是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的。
她看着绷子上那件未完的嫁衣。红绸底子,金线凤凰,一针一线绣了大半年。她说不出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绣,更说不清绣完之后,等在那件嫁衣前面的,究竟是烛火还是风雨。
茜纱窗外,暮色全部沉了下去,霞飞路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楼下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上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面孔一闪而过,谁也看不清谁心里装了什么。
莹莹的针终于穿好了。银色针尖对准金线应该落下的位置,刚要刺下,却又顿住了。她看到自己的手在灯光下微微发颤,针尖也跟着晃,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降落的地方。
她把针放下了。重重心事压着她向来沉稳的手腕,今晚连一根最细的绣花针都举不起了。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沪上的秋夜凉如水,两条弄堂之隔,一边喝完了糖粥对着空碗发呆,一边在嫁衣面前独对未完的针脚。两处都是无言的灯火,都在等着同一块玉佩来决定,她们究竟是谁。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