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三行,阿贝能背出来——
“阿贝,一个人在外面,要吃饭。不要省。衣裳破了就买新的。阿娘给你攒了钱,在枕头底下。”
后面还有一行,是阿娘自己拿炭条歪歪扭扭添上去的。只有四个字:“阿娘想你。”
阿贝每次看到这四个字,鼻子就酸。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放回去,盖上木匣子,塞回床底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看雨。雨已经小了,变成蒙蒙的细雨,河面上起了雾。跟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压在桥上的浓雾,是薄薄的、透明的雾。河对岸的柳树隐约可见,轮廓被雾柔化了,像是用最细的丝线绣出来的。
这才是雾。
阿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重新拿出那块绣着晨雾的帕子。她盯着它看了半晌,然后拿起剪刀,对准了中间最密的几针。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然后一剪刀下去。咔嚓一声,丝线断开。
她没有拆整块帕子,只拆了桥洞那一小片。那片被她绣得太实的雾,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然后拿起针,换了更细的丝线,重新开始绣。这一次她不再想着怎么把雾绣“像”,她想着清晨站在河边,空气扑在脸上的那种凉意。想着雾从水面上升起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但它有重量——很轻很轻的重量,轻到落在皮肤上你才能感觉到。想着阿爹早上推门出去,披着一身的雾去解船缆,背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灰白色的天光里。
她把这些都绣了进去。
窗外的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阿贝没抬头,她的眼睛只盯着手里的针,盯着那一小片正在重生的雾。
这四年她在水乡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划船——不是那种大小姐划着玩的画舫,是真正的渔船,船桨比她人还高,第一天学的时候桨掉进河里她跟着跳下去捞,被阿爹揪着领子拎上来,像拎一只落汤鸡。学会了认潮汐——什么时辰涨潮什么时辰落潮,哪个河段有暗流,哪个滩涂能捡到值钱的贝类。学会了骂人——跟码头上那些扛包的脚夫学的,跟鱼市里宰鱼的老妈子学的,学会了跟欺负养父母的人对骂,骂完了拎着鱼叉追出去三条街。
但她学得最好的,还是针。
阿娘说她在刺绣上有天赋。天赋这东西阿贝说不清楚,她只知道拿起针的时候心里特别安静。外面的世界很吵——鱼市的讨价还价声、运河上的汽笛声、隔壁阿婶打孩子的骂声——但只要她把线穿过针眼,那些声音就远了。针尖扎进布面的一瞬间,发出极轻的“噗”的一声,像踩进雪地里。然后世界就只剩下这一声。她的喜怒哀乐,她说不出来的话,她压在心底的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难过,全都能从针尖上流出去。流进布里,流进线的纹路里,流进那些看得到摸不着的雾气和雨丝里。
阿贝绣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在背面藏好,用牙咬断。
她举起帕子对着窗户看。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点天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新绣的那片雾上。雾活了。不是那种死死地压在桥上的雾了——是飘动的、呼吸的、若有若无的。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好像在散,你不看它的时候它好像又聚回来了。阿贝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从抿着到翘起来,一点一点的,像雾散以后露出来的第一缕阳光。
“这才对。”她说。
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回木匣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她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灶台上的粥已经凉了,她懒得热,就着咸菜吃了两碗。咸菜是阿娘腌的,放了花椒,麻舌头。阿贝喜欢吃。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阿贝又坐回绣架前。今晚月光很好——下午下了雨,晚上放晴了。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她没有点灯,就着月光又绣了一阵。阿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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