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梧桐树梢底下,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片浓淡相宜的琥珀色。这条街住的都是沪上有名有姓的人家,青砖围墙一道挨着一道,庭院深深,偶尔传出一两声钢琴的声响,和不远处苏州河上小火轮的汽笛声搅在一起,倒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在对话。
她站在齐府大门前,仰头望了一眼那座中西合璧的门楼。门楼是新修的,洋灰结构,门楣上嵌着一块汉白玉石匾,刻着“齐寓”两个字,笔力沉厚,一看就是名家手笔。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柚木门,镶着锃亮的铜把手,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一个穿制服的车夫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阿贝走到门前,抬起手,却在离门板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冒失——她只知道那位少爷姓齐,连人家全名都叫不出来,就这么找上门来,拿着一枚铜扣要问什么?“请问你是不是认得这东西”?万一人家只是随手帮了一回忙,根本不记得她是谁呢?万一那枚铜扣跟莫家根本没关系,一切都只是她自己魔怔了呢?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后咬了咬牙,叩响了大门的铜环。
“谁啊?”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须发花白,面相倒还算和善。他从侧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阿贝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竹青短衫上停了片刻,语气不算冷但也谈不上热情。
“我……我找齐少爷。”阿贝把手收回来,规规矩矩地站好,“我是城北天工绣庄的绣娘,姓阿。”
“阿姑娘,你找哪位齐少爷?”门房问。
阿贝愣住了。她这才意识到,齐府这么大的宅子,姓齐的少爷恐怕不止一位。她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只觉得耳根开始发烫。
门房看她窘迫,倒是笑了一下:“你找的是不是啸云少爷?大房的,高个子,瘦长脸,说话不带沪上腔,带点北边的调调?”
阿贝连忙点头,又不太确定地摇头,最后只好说:“他……他替我在街上挡过一回扒手。”
“啸云少爷确实是这种性子。”门房笑得更深了些,把侧门拉开了半扇,“姑娘进来在花厅稍坐吧,少爷还没回来,但他嘱咐过这几日或有绣庄的客人来访,让我们客气招待。你且等一等。”
阿贝被人领进花厅,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坐下来。花厅不算大,但布置得极讲究——窗明几净,墙上挂着几幅山水条幅,落款处盖着几方朱砂印,她看不太懂,只觉得那山那水画得苍润有力,不像是市面上随便买来的行货。茶几上摆着一只青花瓷茶杯,杯中的茶还冒着热气,可见仆人刚沏的。
她规规矩矩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里攥着那两枚铜扣,攥得汗涔涔的。眼睛老老实实地盯着茶几上的茶杯,余光却忍不住四下打量——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告诉她,这里和她住的那条弄堂,是两个世界。
可她偏偏就是这个世界的血脉。
她不知道自己是凭着怎样的直觉,才从一枚铜扣一路摸到这座大宅的门前来。也许是那个“莫”字的刻痕,也许是那枚铜扣上六角花纹与玉佩上刻痕的重合,也许——是养父病榻上昏睡时的呓语中,偶尔蹦出来的那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听上去像是“莫”,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努力想把这些线索串成一条完整的链子,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像绣花时针线缠成了一个理不清的结。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仆人进来点亮了花厅的壁灯,又往茶杯里续了一回热水。阿贝道了谢,刚想开口问齐少爷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汽车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然后是车门砰地关上,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前院,皮鞋底敲在青石板上的节奏又快又沉,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花厅的门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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