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里面的姑娘。
她醒了,正揉着眼睛,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凑到绷架前,拿起针,小心翼翼地补着什么。
齐啸云看着那只蝙蝠。他不懂绣活,但他懂画。这只蝙蝠绣得极好,好到有种说不出的灵气。尤其是那翅膀的弧度,竟然和他记忆深处,母亲梳妆盒上那块玉佩的纹路,隐隐有些相似。
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个关于莫家,关于一块玉佩的模糊传闻,再次浮上心头。
他没有进去,而是重新坐回了车里。
“去查。”他对身边的助理说,“这家绣坊,这个姑娘,叫什么,从哪里来,绣过什么。”
汽车缓缓驶离。齐啸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蒙尘的窗户。晨光里,那个身影又伏了下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蚕,在编织着属于自己的,也是别人的,命运。
贝贝不知道,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就在这个寒冷的清晨,悄无声息地降临了。她只是觉得,今天的丝线,好像比往常更涩了一些,拉扯着,有些疼。
贝贝不知道,那匹湖绸在周老爷眼里,已经不是一匹布,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当她把绣完的《墨蝠百福图》送到周公馆时,那座位于法租界的深宅大院让她站在门口怯了三步。朱红色的大门,黄铜的狮子头门环,比她住过的整个弄堂加起来都气派。看门的两个印度巡捕,红头巾包着脸,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吓得她怀里那卷布料差点掉在地上。
“侬找啥人?”一个佣人模样的妇人出来,撇着嘴打量她。
“我、我来找周老爷。我是来送绣品的。”贝贝把布料抱紧了些,声音不大,却努力挺直了背。
妇人接过布料,随手抖开一角,只瞥了一眼,原本不耐烦的神色瞬间凝固了。她没敢多话,急忙转身进了内院。
没一会儿,刚才那个醉醺醺的周老爷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幅绣品,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刚才喝了点酒,本来还有点宿醉头疼,可一看到这绣活,那点头疼立马烟消云散。
“这……这是你绣的?”周老爷的声音都在抖,不再是那天凶神恶煞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见了宝贝似的惊喜。
“是的,老爷。”贝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污渍在右下角,我把那里绣成了蝙蝠的身子。不知道您满不满意。”
满意?何止是满意!
周老爷是做洋布生意的,眼光毒辣。这哪里是遮掩污渍,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那墨黑的泥印被巧妙地融进了蝙蝠的轮廓里,丝线层层叠叠,随着光线的变化,蝙蝠的翅膀仿佛在微微颤动。更绝的是,整幅图的构图大气磅礴,一百只蝙蝠形态各异,没有一只重复,用的全是苏绣里最难的水路针法,哪怕是他见惯了西洋玩意的洋行买办,此刻也不得不佩服这东方的手艺。
“好!好!好!”周老爷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小姑娘,你有心了!太有心了!”
他转头就冲着管家吼道:“去,拿二十块大洋来!快!”
贝贝猛地抬起头。二十块?她以为能有两块就不错了。
“拿着!”周老爷把沉甸甸的银元塞到她手里,“这料子我不卖了,我要裱起来,挂在客厅里!以后你要是有这样的活,尽管来找我!价钱好商量!”
那一刻,贝贝觉得手里的银元是烫的,烫得她心口发慌。她走出周公馆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把钱袋紧紧攥在手心,指缝里都能感受到银元冰凉的棱角。
这笔钱,够给爹抓三个月的药了。
她没有回绣坊,也没有回贫民窟的租屋。她直接去了码头附近的渡口。江水浑浊,汽笛声呜咽。她坐在长椅上,把钱袋打开,一块一块地数。二十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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