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沪上话都说不利索。我去报官,衙门的人听到黄三爷三个字就把我轰出来。我去拼命,拼完我养母连送终的人都没有。”阿贝松开围裙,把手掌平摊在柜台上,掌心朝上——那上面有针扎的旧孔、有握浆划船磨出的老茧、有被绣架边角磕出的青印,“但我有一双手。这双手能绣别人绣不出的花样。周姨你说过,锦霞庄能在沪上开二十年,靠的不是交保护费,是靠手艺。黄三爷能用棍子砸店,但他砸不了手艺。”
周老板沉默了很久。铺子外面有人力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车夫的吆喝声从敞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又迅速被风吹散。她伸手拿起柜台上的那卷钱,没有收起来,而是重新塞回了阿贝手里。
“钱你收好。下个月的保护费,我自己想办法。”她说,“但你说的手艺——下个月那场博览会上,你好好绣。拿了名次,你就不再是学徒了。沪上这个地方,学徒说的话没人听,名匠说的话,连衙门的人都要掂量掂量。”
阿贝低下头,把那卷钱攥在掌心里,攥得滚烫。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她把《水乡晨雾》从绣架上拆下来,铺在桌上,在烛光下一寸一寸地检查。这件作品她绣了整整两个月,用了一百多种深浅不同的蓝色丝线——从雾中透出的天青,到水面倒影的靛蓝,再到远处乌篷船影子的墨蓝,每一种蓝都是她自己染的。染料的配方是养母教的——板蓝根发酵过头就是靛蓝,过水次数不同能分出七八个色阶,加上米醋固色、皂角柔光,每一个步骤都跟养母手把手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收边的几针,她迟迟下不去针。不是技术问题——收边是最简单的平针,学徒头一个月就能上手。她下不去针的原因是,收完这几针,这件作品就封边了。封了边,就跟她没关系了。她会想起养父站在渔船船头撒网的样子,想起养母把绣架搬到门口借着天光做活的侧影,想起江南的晨雾里河水上浮起的第一层光,想起离家那天早上,养母把她送到码头,往她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到了沪上,别跟人说你是捡来的。就说你是我亲生的。”
她说:“我本来就是你亲生的。”
养母没接话,只是把她的领子整了又整,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阿贝还没看清她的背影,她就拐进了巷子里。后来邻居写信来说,你娘那天在巷子里蹲了一炷香的功夫,站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
阿贝把针扎进了绣绷。收边的第一针。银针穿过绸缎的纹理,带出一小截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她的针脚很稳——不是手稳,是心稳。她在江南学会了一件事:做活儿的时候不能动感情。一动感情,针就歪了。养母说,好绣娘的手是水,什么情绪都能化开。坏绣娘的手是石头,一有情绪就硬邦邦地撞上去,针断线崩。
她不想做坏绣娘。
天亮的时候,收边完成了。阿贝把绣绷举到窗前,让第一缕晨光照在画面上。雾气在光里流动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流动。她用了五种不同的破线法来绣雾:最底层的雾用单股丝线平铺,第二层用双股交叉绣,第三层用六十四分之一股丝线打籽,第四层用乱针法在边缘处留白,最上面一层什么都没绣——那是绸缎本身的底色,被她周围所有的蓝衬成了雾最浓的地方。什么都不绣,就是最浓的雾。
她给这件作品起了名字。起名的时候她在《水乡晨雾》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的脚印——“此雾生于江南水上,一针一线皆是离乡人的眼睛。”
写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矫情,想擦掉,又舍不得。最后她把绣绷翻过来,在背面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半块玉佩的轮廓。这是她的习惯。每一件从她手里出去的作品,背面都有这个记号。不是为了让谁看见,只是告诉自己: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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