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的眼睛。她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神和她绣花时面对的绢布有某种相似之处——表面上平整光滑,底下藏着经纬交错,你不把针扎进去,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质地。
“齐先生,有些话莹莹来说,我听着就是了。你来说——名不正,言不顺。”
齐啸云被她这句话堵得好几秒说不出话来。一个在商场上跟洋人谈判都不落下风的人,被一个绣娘用一句“名不正言不顺”钉在原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阿贝是在赌气,在逃避,在用沉默对抗。但她不是在赌气,她是在用渔家人特有的方式处理问题:风浪来了不急着挥桨,先把船头稳住,等浪过去再看方向。
“那幅《双荷图》,”贝贝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指着墙上那幅不卖的作品,“齐先生觉得怎么样?”齐啸云转头去看。两朵荷花,一朵开得正盛,一朵含苞待放,同根而生,却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隔着画布你都能感受到它们之间那种既亲密又疏离的张力。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在哪?”
齐啸云想了想。他经商多年,见惯了生意场上的虚与委蛇,很少有人会追着他问“好在哪”——大多数人只想要他的签名、他的印章、他点头同意的那个动作。但此刻这个姑娘追着他的目光不留任何退路。
“好在一根茎上长出两朵不一样的花。”他说。
贝贝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那幅绣品前面,伸手轻轻拂过那片荷叶。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尖有常年握针磨出来的薄茧,在丝线的光泽映衬下显得格外干净。
“以前我娘教我绣荷花,说要先绣叶再绣花。叶子比花难绣——花是给人看的,叶是给花遮风挡雨的。不会绣叶的人,就绣不出好花。”她把目光从绣品上移开,落在齐啸云脸上,“我们姐妹俩的事你不用急着掺和。把叶子的事办好,花自然会开。”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停了一步,回头看着贝贝。“阿贝姑娘,我来之前确实准备了一大堆话,想问你玉佩的事、博览会的事、还有那天在江边你看到我和莹莹上车时的事。现在我不问了——我只问一句,那句‘名不正言不顺’,是谁的理?”
贝贝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捻起那根还没分完的丝线,在指尖绕了一圈。“我养父的理。他说,船要过桥洞,先看清桥洞有多高,别急着硬闯。”
齐啸云走了。锦华阁的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贝贝等他走后,慢慢放下手里的丝线,从衣领里拽出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放在掌心里看着,看了很久。玉佩上那行字还历历在目——“吾女被掳,赵坤所为”。她不知道赵坤是谁,不知道这个人当年为什么要抱走她,不知道这件事和莫家败落有什么关系,不知道齐啸云手里的卷宗里记录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被遗弃的,不是。她的生父在玉佩背后刻下了她的名字和一个凶手的名字,这半块玉陪着她从江南水乡一路漂泊到沪上,从一个连电灯都没见过的小渔娘变成能在洋人买办面前谈价钱的绣娘,从码头被遗弃的婴儿变成今天这个能对齐啸云说“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人。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出发的地方,有人在等她回来。
她把玉佩重新塞进衣领里,贴肉放着。玉石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润,和她的胸口同一个温度,分不清哪个是玉的温度,哪个是心跳的震颤。然后她拿起绣针,对着油灯继续绣那幅《双荷图》。窗外的十里洋场依旧喧嚣,电车叮当作响,报童的声音已经换了一茬,卖晚报的小孩拖着更沙哑的嗓子在街角吆喝。她听着这些声音,手依旧很稳,一针一针地走,针尖穿过绢布,带出一道道细密的丝线痕迹。骨在筋脉里,筋脉走得稳,叶子才撑得住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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