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干芦苇上那种带着暖意的枯色。
“周姨,”贝贝真心实意地说,“谢谢您。”
周绣娘摆摆手,走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绣品在绣架上慢慢成形。从最初的轮廓到一层一层的针脚叠加,白墙有了墙的质感,水面有了水的波纹,雾气在丝线的交错中呈现出一种朦胧透明的感觉。最难绣的是那只猫——狸花猫的斑纹要用深浅不同的褐色丝线一层层叠出来,而猫的神态全在眼睛和耳朵的弧度上,稍有不慎就会显得呆板。
贝贝绣到猫眼睛的那个晚上,熬到了凌晨两点。阁楼里的其他学徒都睡了,只剩她面前一盏小油灯,灯火昏黄,照在绣面上,那只猫的眼睛刚好对着光,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看她。
她把最后一针收好,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弄堂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笃笃笃,三更天了。
绣品完成的那天早上,贝贝从绣架上把它取下来,平铺在桌案上,退后两步看。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绣面上——雾气的灰、水面的银、白墙的素、芦苇的赭、猫的褐,所有的颜色都像被光洗过一遍,柔和而通透。整幅画面安安静静的,却静得有一股子活气,好像下一瞬那只猫就会打个哈欠站起来,跳下船头去偷鱼。
葛掌柜站在绣品前看了很久,久到贝贝心里都有些发毛了。
最后葛掌柜说了一句话:“阿贝,你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她让贝贝给这幅绣品取个名字。贝贝想了想,说:“就叫《水乡晨雾》。”
交作品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云裳记两幅绣品——《水乡晨雾》和《牡丹争艳》——装裱好后送到展会筹备处。筹备处设在总商会大楼里,去送作品那天,贝贝第一次踏进那幢西式风格的大楼。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走廊两侧挂着各界名流的照片,空气里飘着一股咖啡和油墨混杂的味道,跟她熟悉的绣坊完全是两个世界。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宋,是展会的评审秘书。他翻看了一下两幅绣品的登记表,目光在《水乡晨雾》的作者栏上停了停:“阿贝?没有本名?”
贝贝刚要开口,葛掌柜替她答了:“我们铺子的绣娘,艺名就叫阿贝。”
宋秘书没再追问,只是看了贝贝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打量一件还不错的货品。他让助手把绣品收进库房,给了葛掌柜一张回执单,嘱咐了一句开展当天凭单入场,就转身招呼下一家去了。
走出总商会大楼,葛掌柜看了一眼贝贝的脸色,说:“别往心里去。这些人见惯了大师傅,不把小姑娘当回事。等展会上你的绣品亮出来了,他们的嘴脸就不一样了。”
贝贝点点头。她其实没往心里去——在沪上这半年,冷眼和轻视她见得太多了,早就学会了不把心思写在脸上。但葛掌柜的话里有一个信息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展会上,她的绣品会被很多人看到。那些人里,会有什么样的人呢?
她没有往深里想。
开展那天,沪上天气极好,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万国博览馆门口挂起了巨幅的展会横幅,红底金字,气势十足。门前的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汽车和人力车,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旗袍的、穿洋装的,人流络绎不绝地往展馆里涌。卖报纸的小童扯着嗓子喊:“江南绣艺博览会今日开幕!最新式苏绣湘绣粤绣齐聚一堂!”
云裳记一行人到得不早不晚。葛掌柜带着周绣娘和贝贝,外加两个学徒帮忙打下手,一共五个人。展馆里面比外面更热闹,各个绣庄的展位沿墙排开,中间是几条通道,人流穿梭不息。贝贝一进门就被震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绣品摆在一起。苏绣、湘绣、粤绣、蜀绣,四大名绣各占一片区域,每一幅绣品都是精
-->>(第2/3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