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它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抚过自己绣的花。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阿贝,你这手艺是天生的,我教你三分,你自己能悟出七分。以前她以为这句话只是在夸她,现在她忽然懂了,那七分不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是骨血里自带的。
“坐吧。”贝贝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
莹莹在木凳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庄得像是从小被人用尺子量着长大的。贝贝靠在绣架上,一只脚踩在凳子横档上,绣花鞋上还沾着下午从展厅带回来的泥。齐啸云站在门边,把三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龙纹,凤纹,还有他自己那块刻着“齐”字的圆佩。三块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柔光,像三只安静的眼睛。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是贝贝先开了口。
“乳娘说了什么?”
莹莹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苦味和甘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种更多。
“她说,当年是被人胁迫的。”莹莹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坤的人找到她,拿母亲的命威胁她,逼她抱走一个孩子。她不敢不从。她把你放在码头的时候,把那半块玉佩塞在你襁褓里,是想着将来万一你还活着,凭这块玉还能找回来。”
“她是这么说的?”
“她是这么说的。”
贝贝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块拼成一整圆的玉佩,看着中间那个“莫”字。她想起养父莫老憨跟她说过无数次的事——那年冬天,他们在码头卸货,听到芦苇丛里有婴儿的哭声。养母拨开芦苇,看见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丫头,怀里揣着半块玉。
“她把我扔在码头的芦苇荡里。”贝贝说,“冬天。芦花都白了。”
莹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自己不敢要的孩子,扔给不认识的人去养。养大了,凭一块玉就想认回去。”贝贝的声音没有激动,没有颤抖,平静得像是冬天的河水,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她问过我养父养母是谁吗?她问过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跪下来了。”
“跪下来有用吗?”
莹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不认。”贝贝把目光从玉佩上移开,看着莹莹,“我来沪上,本来就是为了找线索。养父被黄老虎打成重伤,躺在床上下不来,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揣着这半块玉来的。我想的是找到亲生爹娘,求他们帮一把——帮一把就行。现在我找到了,可是——”她停了一下,“可是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贝贝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莹莹袖口磨得发白的线头上,落在她虽然干净但已经洗得褪了色的洋布裙摆上,“母亲带着你住在贫民窟,齐家暗中接济才撑到今天。爸——莫老爷被诬陷,家产抄了,人虽然还活着,可不敢露面。你们这二十年,也没比我好到哪去。”
莹莹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努力忍了忍,没忍住,一滴眼泪从睫毛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对不起。”她说。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吃了那么多苦。我以为……我以为你被好人家收养了,我以为你在江南过得好。”
贝贝看着她哭,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个女人和她长着同一张脸,从小没有爹,住在贫民窟里,靠着齐家接济和母亲变卖首饰长大。她没有渔船可以划,没有芦苇荡可以跑,没有养父教她拳脚、养母教她刺绣。她只有一条窄窄的巷子,一间漏雨的屋子,和一个永远挂在嘴边的、失散在外的姐姐的名字。
“别哭了。”贝贝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递过去,“眼泪又不能当绣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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