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大女儿站在旁边,七八岁的孩子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不说话了,爹在哭。她走过去,用手擦爹脸上的眼泪,说:“爹不哭,娘睡着了,明天就醒了。”
沈砚之转过身去。
他走出院子,站在城楼的阴影里。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把整座武昌城照得惨白。身后的屋子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和男人压抑的抽泣。远处江水的涛声隐隐约约,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家信,又看了一遍。枣子晒好了。儿子会写“爹”字了。隔壁的狗剩家添了小牛犊。妻子半夜咳嗽越来越厉害了。
他忽然想起临走那天,妻子站在村口送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衣领整理了一遍,把他肩上的线头扯掉,然后拍了拍他胸口的灰。
“早点回来。”她说。
她从来不说“别走”。
沈砚之把信重新叠好,放回怀里。然后他拔出指挥刀,在月光下看着那柄泛着寒光的刀身。刀还是那把刀,只是刀身上的划痕比当年又多了几道。每一道都是硬仗,每一道都有人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他把刀插回刀鞘。
田大柱的女婴被军医包好,放在一床旧棉被里。她还没有名字,刚出生就没了娘,父亲身上还有伤,两个姐姐饿得肚子咕咕叫。沈砚之让炊事班熬了一锅米汤,把最稠的那碗端给了田大柱。
“给孩子喝。”他说,“大人饿一会儿没关系,孩子不能饿。”
田大柱接过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砚之摆摆手,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田大柱在身后叫了一声。
“长官,您姓什么?”
“姓沈。”
“沈长官,这女娃还没名字。您给起一个吧。”
沈砚之停下来。他看着那个裹在破棉被里的女婴——脸蛋还是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在微微蠕动,不知道是在找奶喝还是在做梦。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大,不知道仗要打多久,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没能来到这世上。
“叫田光吧。”他说,“天快亮了,就叫光。”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