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抓着这个老妇人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可是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乳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那个姿势不像一个老人,倒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是赵坤。”
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贝贝转过头。莫莹莹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半袋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用一根旧簪子随意挽在脑后,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她把米袋放在地上,走过来,走到乳娘身边,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青菜一棵一棵捡回篮子里。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当年赵坤的心腹找到方妈,”莹莹站起来,把菜篮子放在墙根下,“用我娘的性命要挟她。要么抱走一个孩子,要么我娘就得死。方妈选了前者。”
贝贝看着她。两个人在黄昏的光里对视,一个穿着灰布衫站在巷子中央,一个穿着蓝布旗袍站在墙根下。长得一样,又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贝贝问。
“因为你那次在绣品展上出现之后,我追问了方妈整整两个晚上。”莹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第一个晚上,她什么都不肯说。第二个晚上,我跪在她面前,说如果她不告诉我真相,我就跪到天亮。她哭了,哭完之后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她转过身,面对着缩在地上的乳娘。
“方妈,”莹莹蹲下来,握住乳娘的手,“你看着我。”
乳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你抱走她,不是你的本意。你是被逼的。你回来后这些年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你每年去城隍庙烧香,每次路过码头都要往江里撒一把米,你手上的冻疮是那年冬天在码头找她时落下的,到现在天一冷就犯。”莹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些我都记得,方妈。”
乳娘终于哭出声来。她的哭声很难听,沙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活生生撕扯出来的。
贝贝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她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水乡,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河面结了冰,她贪玩跑到冰面上,结果冰裂了,整个人掉进水里。是莫老憨一把把她捞起来的。那个冷,冷到骨头里,冷到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冬天。后来她活下来了,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了之后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遍,空空的,软软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此刻她心里的感觉,跟那年冬天一模一样。
“你恨我吗?”
乳娘从莹莹手里抽出手,朝贝贝的方向爬了两步。她的膝盖在石板路上磨出了血,她浑然不觉。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贝贝,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你恨我是应该的。你该恨我。我害你吃了二十年的苦。我不敢求你别恨——我只求你让我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贝贝低头看着这个老妇人。她想起莫老憨教她划船时说过的话——“阿贝,划船要看风向,但不能被风带着跑。你要知道风从哪里来,但船往哪里走,是你自己说了算。”
“我活得很好。”贝贝听见自己说,“有一对渔民收养了我。他们很穷,船是租的,网是旧的,风浪大的时候出不了江,全家就吃咸菜就饭。但他们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她蹲下来,平视着乳娘的眼睛。
“他们教了我一身本事。教我绣花,教我划船,教我怎么在风浪里活下去。所以,”她的声音顿了一顿,“你不用再求菩萨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求了。”
乳娘愣住了。然后她双手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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