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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有散尽,霞飞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已经泛出蒙蒙的绿意。阳光像被筛过一样,从叶片间漏下来,落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成了细碎的金斑。贝贝端着一碗泡饭,坐在锦云绣庄后院的石阶上,就着半块玫瑰腐乳,一口一口地吃。她吃得不慢,却也并不狼狈,筷子夹腐乳的动作很稳,像绣花时捏着针。碗沿缺了一个小口,是她刚来那日不小心磕的,如今已经用顺手了。
来沪上快一个月,她渐渐摸清了这座城市的脾性。它像一匹永远在奔跑的洋马,稍一迟疑就会被甩下。霞飞路上一到黄昏,霓虹灯便亮起来,照得人脸上红红绿绿,比戏台上的脸谱还要热闹。可热闹是别人的,她每日醒来,最惦记的还是江南小镇上那间低矮的渔家屋,屋顶的瓦片在雨里沙沙响,阿娘在灶前添柴,阿爹哼着跑调的小曲补网。
她放下碗,从贴身小衣里摸出那半块玉佩。玉质温润,被她的体温捂得微暖。玉佩上刻着半个“莫”字纹样,是襁褓里带来的。阿娘说,那年他们在码头边的苇丛里捡到她,襁褓是上好的苏绸,绣着如意云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可到底是谁家的,没人知道。贝贝把玉佩重新塞进里衣,贴着心口放好。眼下最要紧的,是给阿爹凑够看病的钱。其余的事,她不敢想,也不愿多想。
她起身拍了拍围裙,走进绣坊。
锦云绣庄不大,临街两间门面,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木匾,写着“锦云绣庄”四个金字。后头是作坊,摆着五六张绷架,墙上挂满各色丝线,像一道五彩的瀑布。老板姓陈,叫陈守业,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圆框眼镜,背微驼,说话总带着点苏州口音。他脾气不算好,但眼光毒辣,收学徒十分挑剔。贝贝刚来那天,陈守业让她当场绣了一方帕子。她绣了一角菱角,针脚细密,配色大胆,把菱角的青翠和水的清透都绣了出来。陈守业看了半天,摘了眼镜,又戴上,说:“留下吧。工钱不多,管吃住。”
贝贝手脚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洒扫院子、烧水、理丝线。丝线最娇贵,沾了潮气便发涩,得按颜色、粗细分类,轻轻捋顺。她做这些时极有耐心,像小时候在河边浣纱,一看就是半日。陈守业起初还当她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后来见她理线手法利落,连最细的孔雀线都能分出深浅,便慢慢对她多了几分赞许。
“阿贝,你过来。”陈守业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只蓝布包裹,放在八仙桌上。“你跑一趟瑞蚨祥,把这两幅绣样送过去。他们新到了一批杭罗,要配几样苏绣屏心,看中了哪幅,回来告诉我针法。记住,路上别耽搁,瑞蚨祥的刘掌柜脾气急。”
贝贝应了一声,解开包裹,见是两幅花鸟绣样,一幅牡丹图,一幅荷塘鸳鸯。她手指轻轻抚过绣面,确认没有脱线,这才重新包好。陈守业又递给她一个灰布小袋:“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里头还有我预支的两块大洋,你一并带去邮局,寄回家里吧。”
贝贝接过钱袋,心里一暖,朝陈守业鞠了一躬:“谢谢陈叔。”
她回房换了一身半新的月白斜襟衫,底下是青布裤,裤脚扎得利落。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清清爽爽。出门前,她把钱袋系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蓝布包裹。陈守业曾提醒她“财不露白”,上海滩三教九流混杂,扒手尤其多。可她想着青天白日,又是在大马路上,总不至于那么不走运。
可她没想到,才走出两条街,就被人盯上了。
霞飞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马路之一,两边商铺林立,百货公司的大玻璃橱窗里摆着穿洋装的人体模特,珠宝店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印度巡捕。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黄包车夫在路边揽客,报童挥舞着报纸喊:“号外号外,北边又打仗啦!”贝贝不紧不慢地走着,眼睛不时打量两旁的店铺,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像头一回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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