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如常,甚至比从前更周到;可一旦只剩他们两个人,他就会找些事情来打断沉默。有一天傍晚,她送文件去他办公室,推门时听见他正低声对秘书说:“明晚的约,推掉。”秘书问:“苏州来的那位许老板……”他说:“不见了,派人回个礼过去。”他挂了电话一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口,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明晚你有事?”她问。
“没有。”他笑了笑,把电话放回去,“就是不想去。”
她没再说话。出门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被她磕出划痕的笔帽,怔怔地望着窗外。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横在墙上,像一扇开着的门。
那天夜里,莫晓莹莹又没睡好。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又看见了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人影。只是这一次,她追出去时没有被夜风扑个满怀,而是走进了一片极亮的光里。光里有桂花,有白棉线,有满觉陇的秋天。齐啸云站在光最盛处,转过身来朝她张开手臂。她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跟前。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一滩水,她一踩上去就往下陷。桂花香从四面八方涌来,甜得发苦,呛得她喘不上气。
她猛地坐起来,满身是汗。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下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她坐在床上,胸口起伏着,眼角有一滴泪,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凉凉地灌进来,吹得她整个人一激灵。天边有一线极淡的蟹壳青,弄堂里还静着。她往梧桐树下看去——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落叶和清晨的雾气。
可她忽然注意到树下湿泥地上有一个脚印。
那脚印很深,显然是在雨后的软泥里踩出来的。昨夜没有雨,但她前天傍晚回家时,曾经过那里。当时天刚下过阵雨,地还是湿的。而现在,那脚印清晰地印在那里,鞋尖朝向她房间的窗户。
她认得那双鞋的纹路。齐啸云今年春天在永安百货买过一双英国产的皮鞋,鞋底是细密的人字纹,她还帮他挑过颜色。
她站在窗后,呼吸忽然急了起来。是他。不是梦。
那么,他为什么来了,又不进来?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从那个清晨开始,深深扎进她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莫晓莹莹照例去齐氏洋行送季度汇总。她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看见齐啸云从办公室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那两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长衫,帽檐压得很低。齐啸云边走边低声吩咐什么,一抬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莹莹。”他说,“你先去办公室等我。我送完客人就回来。”
她点点头,侧身让开路。就在那两人从她身边经过的瞬间,一股极淡的气味飘了过来——像某种陈年纸张混着潮湿墙灰的味道,又带着一点点极淡极冷的药香。她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去,那两人已经下了楼梯,只看见两个被长衫裹着的背影,一摇一晃地消失在转弯处。
那气味……她在哪里闻到过?
她站在楼梯口,心忽然跳得很快。记忆像被什么撬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渗出一点零碎的光。那是很久以前了,她还是个孩子,母亲带着她住在贫民窟里。有天夜里,一个男人来过。他穿着灰布长衫,帽檐压得低低的,和母亲在灶间后面低声说了许久。她躲在楼梯下,闻到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味道,像受潮的旧书,又像熬了太久的药。后来母亲塞给那人一点钱,那人走了,再没来过。
她记得自己问过母亲那是谁。母亲摸着她的头,说:“一个旧人,来还旧情的。”她听不懂,只记得母亲眼眶红红的。
从那以后,那股味道就刻在她记忆深处,像一条藏在墙缝里的暗河,平时不显,一遇着相同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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