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追问。他提着皮箱往巷子里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沉沉的响。贝贝站在原地看他走远,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她摇了摇头,上了楼。
男人走到第三个路口左拐,在一扇蓝底白字的门牌前停下。他抬头看了看二楼亮着灯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那是他提前租好的房子。花衣街三十七号,二楼东间。楼下是一家裁缝铺,已经打烊了。房东是个胖太太,听见门响从灶披间探出头来。
“齐先生?侬来啦。钥匙放在信箱里了,侬拿到没?”
“拿到了。谢谢张太太。”
“水烧好了在灶上。热水瓶摆在房间里。侬要是吃夜饭,隔壁有面馆。”
“好。我自己来。”
他上楼,打开房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外头正对着弄堂,梧桐树的枝桠伸到窗前,叶子落了大半。他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几样东西——一本旧笔记本、一叠发黄的文件、一张单人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男人穿着西装,女人抱着两个襁褓。他在书桌前坐下来,就着昏黄的灯光翻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莫隆案卷宗摘要。齐啸云。民国二十三年。”
三年前他从家族企业的账房里翻到这些。当时他只是好奇。一个沪上曾经的望族,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所有记录都被定为“通敌罪证”封存。但他在整理旧账时发现,封存令上有一个签字是假的。签字的墨迹和印章都对不上,像是事后补的。他拿着这个疑点去找父亲。齐父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那件事,你别碰。”
但他没忍住。他花了三年时间,零散地收集当年莫家案的边角料。通敌的“证据”、军警的“搜查令”、莫隆“认罪书”的副本,所有他能接触到的东西,他都一一核实过。绝大多数看不出问题。唯独有三处对不上——搜查令上列的搜查时间,比军警实际到达的时间早了四个小时;认罪书上莫隆的签名,笔锋是断的,像被人描过;最蹊跷的是,当年莫家被查封的财产清单里,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半块玉佩。莫隆临终前握在手里的半块玉佩。清单上写了“玉器一件”,但编号和莫家其他财物编号不符。这个编号是后来硬塞进去的。
齐啸云合上笔记本,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报纸。三年前的《沪上日报》,头版是莫家案发后军警在莫宅门口的照片。照片里,围观人群中有一个模糊的侧脸。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女人的脸被阴影遮了大半,但下巴的轮廓和耳朵的形状,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把报纸放下,揉了揉眉心。窗外,弄堂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笑声。清脆爽朗,带着江南口音。他走到窗前,隔着梧桐树枝,看见对面阁楼的窗户亮了灯。一个年轻姑娘正把一盆刚洗完的衣服往竹竿上晾,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早上,贝贝在锦云坊开工。今天要绣的是《水乡晨雾》底料的第二尺。第一尺她已经绣完了,绣的是水乡清晨的河面,雾从水面升起,需要极细的针脚层层叠加,才能造出那种朦朦胧胧的厚度。沈老板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去博览会组委会送样稿,走之前叮嘱贝贝把第二尺的底稿画出来。
贝贝在绢上勾了草图。水乡的河道、岸边的乌篷船、远处的石桥。她画到桥头那棵树时,手忽然顿了一下。昨晚那个男人的脸浮上脑海。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他的脸。那张脸没什么特别的,年轻,五官端正,不算特别英俊,但眼睛很深。深得像水乡冬天的河面,看着平静,底下什么东西都看不透。
她摇了摇头,继续画。画到一半,绣坊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宝蓝色织锦旗袍,头发烫成沪上最时兴的波浪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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