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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秋,沪上。跑马厅旁的礼查饭店,二楼宴会厅里悬着十二盏水晶吊灯,灯影晃在擦得锃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厅中央铺着大红波斯地毯,沿墙摆了一圈紫檀木展架,展架上铺着墨绿丝绒,丝绒上面,一件件绣品静静卧着,针脚在灯光下泛出细密的、绸缎特有的柔光。
这是沪上开埠以来头一遭“江南绣艺博览会“
主办方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商贸司,背后出钱的是几家洋行——他们看中了江南绣品在欧洲市场的销路,想挑几个绣娘签长约,把针线活变成流水线上的商品。消息一出,苏绣、湘绣、粤绣、蜀绣的顶尖绣庄都派了人,连深居苏州小巷的老绣娘都被请了出来。
贝贝站在展厅西北角,面前是一幅装裱好的绣品,六尺长、三尺宽,题目叫《水乡晨雾》。
绣面上,江南水乡的晨雾从河面漫上来,青灰色的雾气里隐着几株垂柳,柳枝上挂着露珠,露珠的亮光是用极细的银线钉上去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河面上泊着一条乌篷船,船头坐一个戴斗笠的渔人,渔人的蓑衣用深浅七种灰色丝线层层叠绣,远看竟有毛呢的质感。最绝的是雾气的处理——她没有用传统的平针,而是独创了一种“游丝乱针“,以极细的丝线在缎面上走不规则的短针,一层一层叠上去,绣出来的雾像活的,在飘,在动。
旁边一块小木牌,写着参展人——“阿贝,江南水乡绣娘“。
贝贝今天穿了件靛青色的棉布旗袍,外面罩一件米白色的薄绒短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脸上没施脂粉,只嘴唇因为紧张微微泛白。她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这是她从养母那儿带来的小动作,一紧张就绞。
“阿贝,别绞了,袖子都快让你绞出洞了。“旁边一个穿蓝布褂的中年女人笑着说。她是“锦绣阁“的老板娘周凤仙,贝贝来沪上后第一个收留她的绣坊掌柜,也是这次带她来参展的人。
“周姨,我怕……“贝贝低声说,“怕人家说不好。“
“怕什么?你那《水乡晨雾》我绣了三十年都没绣出来过。“周凤仙拍拍她的手背,“洋行的人昨天预展时就来看过了,站在你那幅绣品前看了足足一刻钟,连说'不可思议'。今天评奖,你拿金奖是板上钉钉的事。“
贝贝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来沪上三个月了。三个月前,养父莫老憨被“黄老虎“的手下打成重伤,躺在床上咳血,家里那点积蓄连抓三副药都不够。她咬咬牙,揣着那半块玉佩——养母说这是她被捡到时就揣在怀里的,一定是亲生父母的东西——搭了去沪上的货船,一路站了两天一夜,吐得昏天黑地,终于到了这个纸醉金迷的大码头。
她先在码头给人扛过包,后来被周凤仙看中绣工,进了锦绣阁当学徒。三个月,从学徒到参展,她靠的就是那双在水乡风浪里磨出来的手——稳,准,狠。针在她手里不像工具,像她手指的延伸。
“周老板,客人来了。“伙计在旁边低声提醒。
周凤仙转身去招呼人。贝贝一个人站在展架前,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大厅另一头。
宴会厅的入口处,人群正陆续进来。有穿西装的洋行买办,有穿长衫的绣庄掌柜,有戴金丝眼镜的报馆记者,还有几个穿旗袍、披狐裘的太太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展品。
贝贝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门口走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五六岁,穿一身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亮,眉目清俊,鼻梁高挺,走路时步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他左手微微抬着,像是随时准备去扶旁边的人——旁边那个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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