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排放进她解下铺开的素白外衫里。
碎成齑粉的骨屑,她用指尖一粒一粒捻起。
折断的右臂骨,她用左手托着下段,右手捏着上段,对合,对齐。
肋骨塌陷处,她把碎骨归位,像拼一幅缺了太多片的残图。
她拼不成。
七十三年的坍方太重了。她曾祖父在最后一刻用身体护住了怀里的原石,却护不住自己的骨头。
沈清鸢把最后一块肋骨碎片放进外衫。
她没有哭。
她只是垂下头,前额抵在那堆素白包裹的骸骨上,很久很久。
“清鸢。”楼望和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抬起头。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矿洞里只剩那盏玉佛的青光和楼望和挂在岩壁上的矿灯。两道光在她脸上交汇,把她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
“我不走。”她说。
楼望和没有反驳。
他看着她。
三天前在滇西客栈,秦九真把那卷泛黄的矿脉图铺在桌上,说老坑矿的位置太偏,雨季路滑,你们的车进不去。沈清鸢说那我们走进去。秦九真说步行要四个时辰,天黑前回不来。沈清鸢说那就带帐篷。
秦九真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沈清鸢什么也没解释。
楼望和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从踏进滇西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
她不是来查案的。
她是来赴约的。
七十三年前那个五岁的小女孩,站在矿口目送曾祖父下井。曾祖父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阿鸢,回去帮阿婆拣茉莉。
她拣了七十三年茉莉。
今天她来还他。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不走,我们陪你。”
沈清鸢抬起眼。
她的眼眶没有红。从踏进这座矿口到现在,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雨水打湿了她的眉眼,矿尘染脏了她的衣襟,碎石划破了她的掌心。
她只是跪在这里,一块一块捡起曾祖父的骸骨。
不哭。
不诉。
不祈求。
楼望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那天。
缅北公盘的休息区,万玉堂的人堵在门口,要她交出那块含血玉髓的原石。她端着茶盏坐在圈椅里,眉目不动,像一尊养了百年的玉观音。
他当时想,这个人真硬。
此刻她跪在这里,眉目仍像那尊玉观音。
但他看见了她。
看见那只握了二十年玉的手,指节泛白,却依然稳稳托着曾祖父的碎骨。
看见那张被雨水洗过、被矿尘沾污的脸上,有一道极细的水痕。
不是泪。
是她方才低头时,额发上未干的雨水淌下来,顺着鼻梁滑进嘴角。
她尝到了滇西雨季的味道。
和七十三年前曾祖父最后一次走出家门时,抬头看天,落在舌尖的第一滴雨,是一样的味道。
楼望和转身。
他走回矿洞深处,在那堆素白包裹的骸骨旁蹲下。
他开始帮她。
秦九真也走过来。
三个人跪在碎石堆上,把那件素白外衫一点一点裹紧。沈云璋的右臂骨还缺两截,秦九真把矿灯举低,在坍方边缘的细碎矿渣里翻找了很久。
找到了。
她把那两截断骨并排放进外衫。
沈清鸢说:“谢谢。”
秦九真没有应。她把灯举高,照着岩壁上那十一个名字。
陈二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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