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也憋屈。
作为经历过汉江奇蹟的那代人,他有着强烈的民族自尊心。
看到国家被这样羞辱,他感到心痛。
但当他下班回到家,看到妻子端上热腾腾的饭菜,看到小女儿因为家里暖气充足而红扑扑的脸蛋,他那点心痛,就被更现实的温暖冲淡了。
「爸爸,我们学校今天可暖和了!」女儿叽叽喳喳地说。
「嗯,暖和就好。」申金彬摸摸女儿的头。
活着,家人温暖,这就是他现在最朴的愿望。
至於国家的屈辱,民族的尊严————
那些太遥远了。
他只是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能做的,就是拧紧每一颗螺丝,保住这份工作。
11月8日,蔚山工业园区池河范下班後,没有直接回家。
他骑着那辆老旧的摩托车,来到了工业园区附近的海边。
冬日的海风凛冽刺骨,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只是默默站着,望着远处海平面上隐约可见的、正在作业的货轮。
那些船,可能来自中国,来自日本,来自东南亚。
但不会再轻易来自那个沙漠国度了。
他知道,工厂能复工,是因为国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那些代价,最终会转嫁到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身上一更高的税收,更低的福利,更不确定的未来。
但他又能做什麽呢?
抗议?游行?要求政府硬气?
他试过了。光化门广场上,他也曾挥舞过太极旗,喊过口号。
结果呢?
结果是差点冻死,差点失业。
「活下去————先活下去。」池河范重复着电视里朴槿惠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或许就是小国的悲哀,也是普通人的无奈。
在生存面前,尊严有时候不得不退让。
他最後看了一眼大海,转身骑上摩托车,驶向那个有灯光、有暖气、有妻女等待的家。
那是他全部的世界,也是他跪下去的全部理由。
同日,深夜,首尔,江南区某高档公寓智东姬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空酒瓶和零食包装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依旧停留在证券交易软体的界面。
帐户里的数字,比白天又涨了一些。
但她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的茫然。
丈夫的骨灰盒还摆在遗像前,但她已经很少去看它了。
最初几天的悲痛和愤怒,似乎被股市那跳动的绿色数字一点点吞噬、稀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亢奋和更深的空虚。
她靠着丈夫用命「换」来的股票,在这场国家级的灾难中,竟然赚到了钱。
很多钱。
足够她挥霍很久,足够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国家,去一个阳光沙滩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看着朴国昌的遗像,一股强烈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就会涌上来,让她想要呕吐。
「我————我这是怎麽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首尔的夜景依旧璀璨,但这个城市的灵魂,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
光化门广场上「永不屈服」的旗帜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的人群。
供暖恢复了,但物价高企,工作不稳,未来的不确定性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国家跪下了,换来了喘息的机会。
但跪下的代价,需要整个民族用很长的时间去消化,去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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