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像咽下去一块冰。他把另一杯递给韦伯仁。韦伯仁接过去,没喝,双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一小堆快要熄灭的炭火。
“然后呢?”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一份转账记录。我的名字,我的账户,三年,一共七笔,加起来——”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加起来一百二十万。”
客厅里很安静。楼下那只野猫叫了一声,叫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弹了几个来回,最后被夜色吞没了。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一百二十万。”买家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纸上的天气预报,“多吗?”
韦伯仁猛地抬起头。
“你——”
“我问你,多吗?”买家峻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碟花生米,是前天老侯塞给他的,说下酒好。花生米已经潮了,表皮发软,像一堆缩了水的琥珀。“一百二十万,在沪杭新城能买什么?一套三居室?半套别墅?还是你在云顶阁喝掉的那些酒、吃掉的那些饭?”
韦伯仁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买主任——”
“叫老买。”
“老、老买。”韦伯仁艰难地把这个称呼吐出来,像吐出一枚卡在喉咙里太久的枣核,“我不是来解释的。我知道解释没用。我只是——”他停了一下,月光在他眼眶里晃了一下,亮晶晶的,“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夜风把他睡衣的下摆吹起来,贴在身上,又松开。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亮着,光晕里飞舞着几只趋光的飞蛾。远处,沪杭新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些正在生长的高楼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咬住了天空的边缘。
“韦伯仁,”他说,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去了哪儿吗?”
“工地。”
买家峻转过身来。
“你怎么知道?”
“小秦说的。他说你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皮鞋上全是灰。”韦伯仁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一些,像暴风雨前那种诡异的宁静,“老买,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十五年。十五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鞋。一个人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鞋底会告诉我。”
买家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脚底板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忽然笑了,笑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动了动。
“你既然这么会看,”他说,“那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脚上那双鞋。”
韦伯仁低头。
他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锃亮,鞋底沾着一片蔫了的玉兰花瓣。应该是进楼的时候踩到的。那片花瓣已经被碾碎了,白色的汁液沾在黑色的橡胶鞋底上,像一小滴干涸的眼泪。
“看出来了什么?”
“你进这栋楼的时候,在玉兰树下面站了很久。”买家峻说,“久到花瓣落下来被你踩到了,久到你把该想的事情都想了一遍。你想过跑,想过扛,想过找解宝华,想过找常军仁,甚至想过——”他顿了一下,“想过从楼上跳下去。”
韦伯仁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洒在他膝盖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擦。
“你怎么——”
“因为我也站过。”买家峻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把那碟潮了的花生米推到韦伯仁面前,“不是玉兰树,是一棵梧桐。在县里的时候。那时候我查一个案子,查到后来发现,牵连进去的人里头,有我当初一起入职的兄弟。那天晚上我在梧桐树底下站了半宿,把所有的路都想了一遍。每一条路都是黑的。”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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