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头一回改口,“我干了三十年干部工作。三十年里,我写过无数的考察材料,盖过无数的章,送过无数人走上领导岗位。今天这份名单,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难看的东西。可也是我写得最痛快的。”
他拉开门,走了。
买家峻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饮水机龙头里接出来的,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他端着杯子站到窗前,看外面的夜景。霓虹灯正在一盏一盏熄灭,这座城市在慢慢合上眼睛。但他知道他不能合眼。
安置房项目复工了,但进度还差一大截。调查组查出来的资金缺口,堵上这个漏了那个,像一件补了又补的破衣服,线头越扯越多。解宝华被立案审查之后,他分管的七个部门,有三个暂时没有明确负责人,工作快停摆了。上级督导组明天下午到,带队的是个出了名较真的老领导,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而杨树鹏还在外面,像一只躲进下水道的老鼠,就算抓不住人,那股臭味还在。
事情多得像一团乱麻。每一件都重要,每一件都不能等。
可他眼前最要紧的事,是把这份名单护好。
买家峻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回到桌前,重新坐下。他把名单从台灯底下抽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很慢,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像在数什么东西。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拿起了座机话筒。
拨了两个数字,又停住了。
政府大院里有眼睛,有耳朵。座机可能被监听,手机也可能。名单上涉及这么多人,他不能冒险。他放下话筒,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外走。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长长的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都关着门,只有尽头值班室的门虚掩着,漏出一条细细的光。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韦伯仁。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韦伯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牛皮纸信封。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全是血丝。
“买书记。”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韦。这么晚。”
“刚从专案组那边回来。有些材料,要连夜整理。有一个环节要您签字,我正要把材料送到您办公室去。明天一早专案组就要用。”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买家峻说:“进来吧。”
回到办公室,买家峻把台灯调亮了一档。韦伯仁站在桌前,把公文包里的材料抽出来,是一叠厚厚的调查笔录,每一页都有被调查人的签名和手印。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上面的一块空白说:“这里。情况说明需要您签个字,确认市委对这个案子的处理意见。”
买家峻拿起笔,但没有马上签。他把材料从头翻到尾,看得很仔细。韦伯仁就站在他对面,一动不动,也不催。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老韦,”买家峻低着头,一边看材料一边问,“你跟解宝华共事多少年了?”
韦伯仁的眉头跳了一下。“……快八年了。”
“八年。”
“是。八年。我调进办公厅的时候,他就是副秘书长了。我那会儿还是个副科长,写的材料被他改得通红一片,一个逗号都要跟我较半天劲。”
“你恨他吗?”
韦伯仁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很平的声音说:“说不上恨。也说不上了。买书记,不瞒您说,当初在查处解宝华的问题上,我确实动摇过。怕。怕他身后有人。怕查来查去把我自己卷进去。怕万一查不成,我这辈子政治前途就算完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结
-->>(第2/5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