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经手过的干部档案不下千份。谁干净,谁不干净,我心里有本账。但我不能说——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也没人查。有些线,牵一发而动全身。”
“现在可以说了。”买家峻翻着档案,“因为有人已经把线扯断了。”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敲了十下,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响。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已经磨得发白了。
“这是我十二年的记录。每一次干部考核中发现的异常,每一笔来路不明的财产,每一次被压下去的举报信。原件的复印件都在里面。”
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放在档案袋旁边。他的手按在封面上,像按着某种沉重的、积压了太多年东西。
“老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怕不怕?”
买家峻看着那本笔记,看着常军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想起白天常军仁在市委专题会议上拍桌子的样子,想起这个一向温和的老头红着眼眶说“我以党性担保”,想起他的话音还没落,解宝华就冷笑着打断了他。
“怕。”买家峻说。
常军仁愣了一下。他以为买家峻会说一些慷慨激昂的话,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怕什么?”
“怕我闺女出事。怕老方因为给我开车受牵连。怕安置房的地基还没整改好就再来一场暴雨。怕我做的一切到头来都是徒劳。”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常部长,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那你还干?”
买家峻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常军仁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笔画依然清晰——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买家峻看着这八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
“常部长,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写了这么多年笔记,字还是这么丑。”
常军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深夜的客厅里,茶几上摊着足以震动整个沪杭新城的材料,各自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老房子里,像两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潭。
笑完之后,常军仁说:“把材料拿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买家峻把档案袋和笔记本装进随身带的公文包,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常军仁叫住了他。
“老买。”
“嗯?”
“你闺女那边,我让我儿子去学校看看。他在省城读研,离得不远。”
买家峻回头看了他一眼。常军仁站在客厅中央,灰色睡衣皱巴巴的,头发还是乱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谨慎和隐忍,而是一种下定了决心的坦然。
“谢了。”买家峻说。
“少废话。”常军仁摆摆手,“走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待太久。”
买家峻下楼,走出楼道口。寒风迎面扑来,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花絮倩,那个“云顶阁”酒店的老板,那个永远让人猜不透的女人。
短信只有一句话:“杨树鹏的人今晚在码头有动作,别去。”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他站在家属院门口,左边是回市委大院的路,右边是去码头的方向。冷风把路旁的法桐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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