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
第459章 残村她走过去,拿起相框,用手抹了抹上面的灰。是全家福。父亲、母亲、奶奶和她。
她那时候才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被奶奶抱在怀里。
父亲站在奶奶旁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笑得很憨。
母亲站在另一侧,头发很长,编了一条大辫子。
奶奶坐在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蒲扇。
这张相片在墙上挂了十几年。她小时候天天看,不觉得什么。现在看,眼泪掉下来了。
“奶奶呢?”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里顶出来的,闷闷的,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
没人回答。
她转身往外走,差点被脚下的沙土绊倒。
陈阳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挣开了,快步走出院子。
她要去老村长家。奶奶不在自家,就在老村长家。
老村长家的院墙也塌了,比别家塌得更厉害,几乎夷为平地。
老村长站在院子里。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棉花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灰扑扑的。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铲沙子。
腰弯得很低,几乎贴到地面。铲一下,喘一口气。铲一下,喘一口气。
旁边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头上包着一条旧纱巾,纱巾是灰蓝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身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棉袄太大了,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全是沙,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奶奶。”
拾穗儿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佝偻的背影猛地颤了一下。
老人转过身,纱巾下面是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皮肤黑红,皱纹一道道,像干涸的河床。
眼睛浑浊,但看见拾穗儿的那一瞬间,那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穗儿。”奶奶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咋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拾穗儿胸口。她没有扑上去,没有抱住奶奶。
她站在那里,身体僵硬。眼眶红了,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奶奶走过来,步子很慢,腿有点瘸。走到拾穗儿面前,仰着脸看她——她比奶奶高了。
奶奶伸出手,粗糙的、干裂的、指甲缝里嵌满沙土的手,颤巍巍地摸了一下她的脸。
“瘦了。”
就两个字。拾穗儿弯下腰,把脸埋在奶奶肩上。奶奶的肩很窄,骨头硌人。
她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奶奶的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不哭。回来就好。”
老村长放下铁锹,慢慢直起腰,看了陈阳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拾穗儿。“进屋坐吧。屋里烧了热茶。”
拾穗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牵着奶奶的手往屋里走。
老村长的屋子比奶奶家的稍好一些,墙还在,屋顶还在,但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条板凳,一盏煤油灯。灯没点,屋里暗。
七个人挤不进去,陈阳、叶晨站在门口,陈静、杨桐桐、苏晓站在窗外。
叶晨没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
苏晓眼眶红了。
陈静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攥得很紧。
杨桐桐把相机挂在胸前,没举起来。
奶奶让大家坐下,自己扶着板凳慢慢坐下来。拾穗儿蹲在奶奶腿边,仰着脸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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