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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三盏灯》

    “所以皇阿玛,”胤禛抬头,眼中泪光闪动,“世祖爷不是看破红尘,是看透了责任。他不是弃天下而去,是愿以己身囚禁,换天下太平。这囚徒,他做了十八年。这囚徒,皇阿玛做了六十一年。这囚徒——”

    他重重叩首:“儿臣也愿做,做到死。”

    康熙踉跄退后,跌坐蒲团。九旬老人仰面闭目,泪水自眼角纵横而下。

    “皇阿玛……”胤禛膝行上前。

    “朕……朕输了。”康熙哑声大笑,笑中带泪,“朕总以为,朕比皇阿玛强——他没守住的江山,朕守住了;他没平定的叛乱,朕平定了。可朕忘了问……他快不快乐?”

    老人睁开眼,目光穿透岁月:“胤禛,你可知,朕这辈子最羡慕谁?”

    不待回答,他自顾自说:“羡慕明朝正德皇帝。他能偷溜出宫,自封大将军,在宣府胡闹。朕不能。朕是圣祖仁皇帝,朕得端庄,得英明,得做万世表率。朕连出巡,都得带着《尚书》《礼记》,在龙舟上给皇子讲学。”

    胤禛喉头哽咽。

    “所以你赢了。”康熙拍拍儿子肩膀,枯手温暖,“你能看见你皇玛法的不易,朕……朕只看见了他的‘弃’。这双眼啊,”他指自己双目,“被‘圣祖’二字蒙了六十年。”

    窗外风雪渐歇,东方既白。

    康熙忽然道:“朕拟了道旨,在枕边匣中。你取来。”

    胤禛依言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展开,竟是传位遗诏。朱笔御书:“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宜承大统。”落款时日,是三月前。

    “朕原想再考教你几年,”康熙倦极,倚在榻上,“现下看来,不必了。这江山交你,朕放心。只是……”

    “皇阿玛请讲。”

    老人目光投向渐亮的天际:“对你儿子,别像朕对你。多些……烟火气。天子也是人,也要会哭会笑,会恼会怒。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把自己活成了庙里的泥塑,没意思。”

    胤禛重重叩首,额触金砖,铿锵有声。

    康熙却已阖目,似睡非睡地喃喃:“皇阿玛,儿臣懂了……您不是逃,您是换了个地方,替大清……坐牢呢……”

    天光大明时,梁九功入内,见祖孙三代天子同在一室:顺治御容悬壁,康熙倚榻安眠,雍正跪地侍奉。晨光透过茜纱窗,将三人笼在同一片金辉里,恍如时光重叠。

    雍正轻轻为父亲掖好被角,起身走至顺治画像前,凝视良久,忽然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为君,不为父。

    为所有甘入牢笼、以身饲天下的——痴人。

    尾声

    乾隆六十年,太和殿。

    八十五岁的弘历行禅位大典,将传国玉玺交予嘉庆。礼成,太上皇携新帝至寿皇殿,拜列祖列宗。

    至雍正画像前,乾隆忽驻足,从怀中取出一串菩提佛珠,置于香案。

    “皇阿玛,”白发太上皇轻声道,“儿臣今日卸担,方懂您当年那句话——‘天子可负天下人,不可负天下’。这六十年,儿臣十全武功,修《四库》,下江南,拓疆二万里。可午夜梦回,常闻哭声:是金川战死的士卒,是文字狱疯癫的儒生,是河工殒命的民夫……”

    嘉庆欲言,被抬手止住。

    “你皇玛法雍正爷,”乾隆对儿子说,“在位十三年,骂名滚滚。可他留下的国库,比圣祖爷时盈三倍。他设的养廉银,救了多少清官的家小?他推的摊丁入亩,免了多少贫户的徭役?”

    殿外风雪骤起,一如六十八年前那个冬夜。

    乾隆颤巍巍伸手,抚摸雍正画像下的小字:“敬天法祖,勤政爱民”。这八字,是雍正自题的座右铭。

    “朕这辈子,”太上皇老泪纵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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