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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嘉音未绝》
    孔融笔锋一顿,墨迹在帛上洇开:“皆非。”他指向窗外星空,“月明星稀之夜,最亮的那颗往往最先陨落。融愿做的,是在你坠落前,让天下人记住这道光。”

    祢衡怔住。许久,他整衣深揖——这是今日首次执礼。

    消息传至洛阳时,王粲正在整理蔡邕的《琴操》。文姬捧茶进来,见他对着“聂政刺韩王”篇出神。

    “仲宣兄觉得此曲不妥?”

    “非也。”王粲轻抚焦尾琴,“我在想,聂政毁容吞炭时,可曾后悔?若有人早识其才,荐之于朝,何须行此惨烈之事?”

    文姬忽然道:“父亲昨日说,北海孔文举荐了个狂生,名祢衡。”

    “哦?如何狂法?”

    “据说他评点当世人物: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余子碌碌,不足挂齿。”

    王粲失笑:“如此说来,你我不在‘碌碌’之列,倒是荣幸。”他拨动琴弦,忽然想起什么,“文姬可记得?三年前有个荆州士子来访,言谈间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当时觉得荒谬。如今看来,这世道人人都爱排座次。”

    窗外飘起初雪。文姬望向南天:“那个祢衡,此刻或许也在看雪。不知他眼中的雪,是浩然之气,还是人间污浊?”

    卷三错音

    建安元年,长安沦为人间地狱。董卓部将李傕、郭汜相攻,箭矢竟射入蔡邕书房。王粲护着文姬逃出火海时,回头见三万卷藏书化作冲天烈焰——那些蔡邅嘱托要传于后世的孤本,在焦尾琴的故乡再度成灰。

    “快走!”文姬撕下衣袖裹住他流血的手臂,眼中没有泪,“父亲说过,书在人在。你我活着,这些书就还没死。”

    他们随流民东奔荆州。途中染疫,王粲高烧三日,恍惚间总听见蔡邕弹琴。第四日清晨醒来,见文姬以簪子刺破手指,在撕下的裙裾上默写《周官训诂》。血迹斑斑的绢布铺了半间破庙。

    “你疯了?这些书——”

    “我记得。”文姬脸色惨白如纸,“父亲藏书,我幼时每日抄一卷玩,十年三千六百日,刚好抄完。昨夜默出《乐经》残卷七章,仲宣兄听听可对?”

    她轻声哼唱上古祭歌的旋律,那是竹简未曾记录的声调传承。王粲忽然明白:蔡邕真正的宝藏从来不是竹简,而是这个女子。而自己接受的“倒屣相迎”,或许只是老人为女儿择婿的苦心——乱世中,才学需要依附另一个才学才能存活。

    同一时刻,许昌司空府正上演惊世一幕。祢衡裸衣击鼓,骂曹操作“浊流养出的泥鳅”。孔融跪在阶下连连叩首,额血染红玉阶。

    “杀了吧。”曹操说得轻描淡写。

    孔融忽然抬头:“明公曾言‘唯才是举’。杀祢衡如杀一鹗,不过污刀;用祢衡如得一镜,可照天下得失——虽则刺眼,终胜蒙尘。”

    曹操眯起眼:“文举啊文举,你这张嘴比祢衡更危险。”遂将祢衡遣送荆州刘表。

    临行前夜,孔融私会祢衡于驿亭:“正平可知我为何不惜性命保你?”

    “使君重诺,既说过要做记光之人——”

    “非也。”孔融解下佩玉,“因你是我的‘倒履’。当年蔡伯喈为十岁王粲倒履,成就千古佳话。今融为十八岁的你跪阶叩首,他日史书工笔,岂非更胜一筹?”

    祢衡放声大笑,笑声震落梁间积尘。笑着笑着,忽然泪流满面:“原来如此……原来这世间从未有过纯粹的知音。蔡邕养王粲为传薪,孔融荐祢衡为立传,皆是一场交易。”

    “糊涂!”孔融掷玉于地,“伯喈赠书时,岂知会有董卓之乱?融今日叩首时,安能预料明日生死?所谓知音,本就是赌局——赌才华不灭,赌道义犹存,赌千载之下仍有读史人,能从这些算计与交易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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