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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炎凉考》
某次茶会,青年慨言:“科举遗毒,当一扫而空!”众目睽睽射向砚秋。

    砚秋徐饮龙井,搁盏言:“诸君可知,嘉靖年间海瑞中举,试卷题诗‘粪土当年万户侯’?可知崇祯年间,张岱落第,于秦淮河畔书‘功名不过纸一张’?今诸君唾弃科举,与当年科举之士唾弃前朝八股,有何异耶?”

    满座愕然。忽有银发老者拄杖入,乃俞樾门人章老先生,厉声道:“后生可畏,然不知畏历史。陈先生今日所言,老夫四十年前在诂经精舍,听曲园先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骂的是八股,如今骂的是科举。再四十年,诸君所倡新学,亦在骂中矣。”

    是夜,砚秋独坐西湖边。但见月印三潭,恍如当年秦淮磷火。忽悟昙云空囊之意——无字非真空,乃容天下字。科举废,如囊破字出,洒向人间皆文章。

    五、雷峰影

    宣统元年,陈砚秋终得实缺,授钱塘县知县。上任首案,乃丝绸商沈氏兄弟争产。兄执咸丰年间分家契,弟持光绪年间慈母亲笔。砚秋细观旧契,纸背有蝇头小楷,乃其父临终嘱托:“家产三七,兄七弟三,然城南当铺暗股皆予幼子。”

    沈兄见之色如死灰。原来当年故意以薄纸立契,待墨迹渗透,背面暗文即糊裱遮掩。不料六十载后,纸薄如蝉翼,暗文重见天日。

    砚秋判曰:“炎凉之道,天理循环。昔以纸薄藏私,今因纸薄现形。本当重罚,念尔父苦心,暗股仍归弟,明产依契。”满城传为“神断”。

    然三月后,知府暗示:沈兄已捐道台衔。砚秋长叹,改判兄弟均分。师爷密劝:“大人初入宦海,不知水深?”砚秋笑答:“岂不闻,水至清则无鱼?然水至浊则鱼死。今取中庸,清浊之间,鱼我可两全。”

    是年秋,雷峰塔砖被民众盗挖殆尽,谓可辟邪。砚秋巡至塔下,见一老妪喃喃:“塔要倒了,世道也要倒了。”夜梦塔影压顶而醒,急书奏折请修塔,已无上官理会。

    六、辛亥雷

    武昌炮响传至杭州时,陈砚秋正在审理一桩奇案:留日学生私运革命宣传册,册中竟夹有当年秦淮河畔所见磷火图样。学生慷慨陈词:“为救中国,虽死无憾!”

    砚秋屏退左右,示以手臂刺青——竟与磷火图案无异。学生骇然:“大人也是……”

    “老夫什么都不是。”砚秋阖目,“光绪二十六年,金陵贡院塌墙前夜,吾见此图于河上磷火。后遇昙云长老,方知此乃明末复社暗记。三百年流转,今入君手。然君知此图案真意否?”

    学生茫然。砚秋蘸茶案上绘图:磷火实为古篆“易”字变形,外圈环带乃《易经》“否极泰来”卦象。

    “复社志士以此铭记:世道炎凉,犹如卦象流转。今君等热血,堪比当年。然须知,改朝换代易,改人心难。”语毕,取火焚册,“去吧。他日若成事,莫忘难易之辨。”

    当夜,杭州光复。新军执知县印信,见砚秋青衣小帽,案上留书:“金陵举子陈砚秋,今完璧归赵。”开匣视之,乃一破旧锦囊,内贮艾草灰、柏树皮、贡院瓦砾、殿试卷草、西湖泥、雷峰砖粉、焚册余烬,共七物。

    七、归去辞

    民国三年,西湖边多了一位说书人。自号“炎凉叟”,每日在平湖秋月讲“末代进士奇谭”。有听者质疑:“老先生所述太过玄奇,恐是杜撰。”

    叟笑指孤山:“君看俞楼仍在,可去查《申报》光绪三十三年十月新闻,有钱塘知县断沈氏案详文。再看民国元年《时事公报》,有杭州光复时知县留锦囊记载。”

    忽有洋装青年排众而出,深深一揖。众识之,乃本省督学,曾留洋哈佛。督学颤声问:“先生可记得秦淮河粪号艾草?”

    四目相对,恍如隔世。原来督学即吴慕蔺幼子,其父临终言:“吾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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