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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冰释嫌》
嘉儿不知何时溜到厅侧紫檀架旁,正踮脚摸着一尊唐三彩马俑。岳守朴脸色一沉:“无知小儿,安敢妄议!”贾退之却笑:“童言无忌,且听他如何说。”

    嘉儿放下马俑,奔至厅中,头顶总角辫随步伐飞跳,豁着两颗刚掉的门牙,声音清亮:“方才徐爷爷说马不专属一卦,可《西游记》里白龙马原是西海龙宫三太子,龙属震卦,化马后难道就变了卦象?再说,马要人骑,人要马驮,是人是马谁做主?我看马非马,是名马也!”

    满堂寂然。这番歪理,竟似糅合佛家“名实之辩”、道家“化形之说”,却又夹着孩童的荒唐联想。徐公怔了半晌,忽拊掌大笑:“妙哉!马非马,是名马也。老朽拘泥经籍,反不及童子灵台空明。”众老亦笑,厅内肃穆之气为之一松。

    司徒晦目露嘉许,命人取来一匣,内盛十二枚古玉带板,每枚浮雕不同姿态骏马,曰:“此乃唐时玉带銙,十二骏应十二时辰。诸公可有兴致以此为题,各展才思?”

    于是或赋诗,或作画,或品鉴古玉。贾退之提笔在洒金笺上写下一联:“伏枥犹存千里志,踏云常怀少年心。”岳守朴接笔对曰:“冰释前嫌春水暖,梅开旧圃故人香。”二人墨迹未干,司徒晦已命人张于堂中,众老观之,皆叹“书道老辣,情意更深”。

    嘉儿趁众人观字,溜至廊下。见小厮正搬出一盆水仙,盆是钧窑月白釉,衬得蒜头似的鳞茎、玉带般的绿叶、金盏银台的花,格外清雅。他蹲下细看,忽闻廊柱后有人低语。悄悄探头,见是贾府老仆与山庄管事在闲谈。老仆叹道:“我家老爷与岳老爷和好,实是美事。只恐两家小辈未必如老人家豁达。”管事问其故。老仆摇头:“岳老爷长孙去年捐了武职,在江防水师任职。贾府三少爷却管着江宁织造局,与洋商往来甚密。如今朝廷海防吃紧,听说有御史要参织造局私贩绸缎出洋,恐资敌用。若真查到三少爷头上,岳家孙子是水师的人,岂不尴尬……”

    嘉儿听得半懂不懂,只记下“海防”“出洋”“尴尬”几个词。正待再听,却闻厅内祖父唤他,忙跑回去了。

    三

    午后,山庄设素筵。水陆八珍虽无,然冬笋、松蕈、豆腐、面筋等,烹得色香味绝。席间谈及时局,有人喟叹洋船日频,海疆不靖。前水师参将杨公多饮了几杯梨花白,击案道:“老夫当年在闽海,见红毛船炮利船坚,便知世道要变。如今朝廷设机器局、造兵轮,总算有识之士。然纲纪松弛,贿赂公行,纵有坚船利炮,亦不过徒具形骸!”语罢潸然泪下。

    众人唏嘘。嘉儿正啃一枚芝麻酥饼,忽抬头问:“杨爷爷,洋人的马厉害,还是我们的马厉害?”

    杨公愕然:“洋人骑兵固有可观,然我大清蒙古马耐力更胜。”

    嘉儿摇头:“我不是说真马。洋人坐火轮船来,那轮船嘟嘟冒烟,比马快多了。咱们还用马拉车,不是输在起跑线上了么?”

    “起跑线”这新鲜词儿,是他从父亲与友人谈话中听来的。满座老者面面相觑,既觉童子天真,又感此言暗合隐忧。贾退之沉吟道:“嘉儿话虽稚气,理却不偏。西人格物致知,机器日新。我朝若只守孔孟,不研格致,恐非长策。”岳守朴素重儒学,闻言挑眉:“贾兄此言差矣。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纲常伦理乃立国之本,岂可本末倒置?”

    二老竟就“体用之争”辩论起来。一个引魏源“师夷长技”,一个举张之洞“旧学为体”;一个说“机器可御外侮”,一个道“人心方能固本”。唇枪舌剑,竟似忘了方才棋局上的惺惺相惜。众老或附和,或调解,厅内渐起嘈杂。

    嘉儿看看左边祖父,又望望右边贾公,眼珠一转,忽然拍手唱起童谣:“张铁匠,李木匠,你打锄头我修桨。锄头耕田吃饱饭,木桨行船闯大洋。闯大洋,贩绸缎,换回钟表嘀嗒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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