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嘉儿忙替他抚背。老人喘匀了气,接着说,“我年轻时,也觉着天下事没什么难的,什么规矩礼法,都是狗屁。后来……后来栽了跟头,差点把家业都败了。你爹就是那时吓破了胆,一辈子畏畏缩缩。”他握住嘉儿的手,枯瘦的手冰凉,“我不愿你栽跟头,可更不愿你像我,栽了跟头就怂了。该狂时狂,该敛时敛——这话虚,我知道你听不懂。等你懂了,大概也老了。”
嘉儿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我不老。您也不老。咱们还要下棋,下那种乱下的棋。”
贾岳笑了,眼里有泪光:“好,下乱棋。”
那夜之后,老人病势渐渐沉重。冬至那天,下了今冬第一场雪。嘉儿推窗,见天地皆白,三星阁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像戴了孝。
贾岳回光返照,精神忽然好了许多,竟要人扶他到阁前看雪。柳文渊也来了,两个老友坐在暖阁里,围着火盆,看雪落无声。
“还记得那年大火么?”贾岳忽然说。
“怎么不记得。”柳文渊拨弄炭火,“祠堂烧了半边,倒烧出个真相。”
“那小子,”贾岳指指窗外——嘉儿正在院里堆雪人,敏儿给他递雪团,“扔了罐石灰,倒救了半卷谱。”他笑了笑,“有时我想,若没那场火,若没那小子的胡闹,咱们俩,这会儿是不是还在赌气?”
柳文渊沉默片刻:“大概还在赌气。人哪,有时候就差那么一把火,烧一烧,才清醒。”
雪静静下。嘉儿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又解下自己的红绒绳,给雪人围上当围巾。敏儿笑得前仰后合。
“我要走了。”贾岳忽然说,声音很平静。
柳文渊手一颤,炭钳掉在砖上,“当啷”一声。
“别这副模样。”贾岳笑道,“七十古来稀,我七十有三,够本了。”他望着窗外嬉闹的重孙,目光柔和,“只是放心不下这小子。太聪明,又太倔,将来不知要碰多少壁。”
“儿孙自有儿孙福。”
“是啊,自有福。”贾岳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我那局‘云镜三星’,谱上传了十代,没人解得开。到他这儿,一把乱撒,倒解开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柳文渊喉头哽住,说不出话。
“告诉他,”贾岳声音渐低,“棋谱我放在……棋盘底下……第三块砖……”话未说完,手垂了下去。
炭火“毕剥”一声,炸起几点火星,又黯下去。
嘉儿堆好雪人,回头喊:“太爷爷,您看像不像您——”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柳文渊跪在榻前,肩头剧烈耸动。看见敏儿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掉进雪里。看见廊下的福顺老仆,缓缓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冷的砖。
雪还在下。一片雪花飘进窗,落在贾岳安详的脸上,没有化。
三日后,出殡。白幡在风雪里翻卷,纸钱混着雪片,纷纷扬扬。嘉儿捧着牌位走在前头,一步一个雪窝。他没哭,只是紧紧抿着嘴,那条细辫子结了冰凌。
头七那夜,他独自走进三星阁。掀开青石棋盘,底下第三块砖是松的。撬开,有个油布包。里头是那卷《云镜三星谱》真迹,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是贾岳的笔迹,墨迹很新,应是病中写的:
“嘉儿吾孙:谱赠有缘人。棋道人心,皆在‘活’字。棋活则生,人活则明。勿泥古,勿拘礼,但求心安。你问我道在何处,道在雪中炭,在夜中灯,在你所行之路。大胆走,莫回头。祖父字。”
嘉儿拿着信,在空荡荡的阁子里坐到天明。晨光微熹时,他摊开棋谱,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朱笔画了盏灯笼。灯笼下,是条弯弯曲曲的路。
开春后,柳文渊要带敏儿回江南。临行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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