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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鹤隐九章》
一条大龙。”

    岳观澜却不接招,反而在右上角落子,轻飘飘道:“兵不厌诈。”

    棋盘上渐渐风云诡谲。黑白两条大龙纠缠绞杀,劫中有劫,循环往复。岳观澜正要落下一子,忽听身后一声脆响:

    “岳爷爷,这劫不能打。”

    两人俱是一怔。回头,见苏明简不知何时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棋盘侧后方,双手托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棋局。孩子换了身干净的鸦青衣裳,头发用同色绸带束了个小髻,越发显得唇红齿白。

    “哦?”岳观澜来了兴致,“说说看,为何不能打?”

    明简伸出食指,虚点着棋盘几处:“您看,白棋这里、这里,还有角上这个眼,都是假眼。贾爷爷是故意卖破绽,引您来打这个劫。您若真打了,左下这条龙就顾不上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就算打赢劫,右上这块也活不透。贾爷爷在那边埋了伏兵呢。”

    贾文渊执子的手悬在半空,半晌,将棋子丢回棋罐,大笑:“好小子!老夫布局半日,竟被你一眼看穿了!”

    岳观澜更是惊喜交加,拉过明简细看:“你学过棋?谁教的?”

    “没正经学过,”明简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看爹爹以前跟客人下过几回。后来爹爹不在了,这些棋具就收在库房,我常偷偷拿出来自己摆着玩。”

    贾文渊神色一黯。苏明简的父亲苏静之,三年前赴任途中遭遇山洪,连人带车坠入江中,连尸首都不曾寻回。如今苏家只剩寡母幼子,守着这祖传的别业过活。也正因如此,岳观澜这趟来栖云山养病,苏家老夫人特意将最好的听雨斋收拾出来,又嘱咐孙儿好生侍奉这位致仕的老大人,多少存着些托庇的念头。

    “来,”岳观澜将明简揽到身边,“你既看得懂,便说说,若是你执黑,此刻当如何?”

    明简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山风吹过,庭前那株老梅的落瓣飘下几片,有一瓣正落在天元。孩子忽然眼睛一亮:

    “弃了。”

    “什么?”

    “这条大龙,弃了。”明简指着左下那条苦苦求活的黑棋大龙,“在这里补一手,看起来是送死,其实——”他手指移到中腹,“能换来这边、这边,还有右上,三处先手。等贾爷爷花五六手吃净这条龙,您外边早就铁桶一般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贾爷爷这条白龙,其实也有个暗病,只是藏得深。”

    贾文渊闻言,俯身细看,脸色渐渐变了。良久,他长叹一声,将棋罐盖上:“不必下了,是我输了。”他看向岳观澜,神色复杂,“老岳,这孩子……是块璞玉。”

    岳观澜却久久不语。他盯着棋盘,又看看明简,忽然问:“这些算计,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曾看过什么棋谱?”

    “没看过棋谱。”明简摇头,“就是……就是觉得,下棋跟算账差不多。我帮奶奶管庄子的账,有时候为了省大钱,就得先花些小钱;有时候这边亏了,那边要想办法找补回来。棋盘上这些子,就跟铜钱似的,得算总账,不能光看一处得失。”

    “好一个‘算总账’!”岳观澜拍案而起,在石坪上踱了几步,忽地转身,“文渊兄,我有个念头。”

    “你该不会……”

    “我想教这孩子。”岳观澜目光灼灼,“不光学棋。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但凡我会的,都教给他。”

    贾文渊沉吟:“老岳,你我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何苦再揽这差事?况且明简是苏家独苗,他祖母未必愿意让孩子走科举的路子——苏家如今这情形,能守住家业便是万幸了。”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埋没了。”岳观澜在明简面前蹲下,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明简,你愿不愿意随岳爷爷读书?”

    明简眨眨眼:“读书……苦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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