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渺又笑:“娘子勿惊。贾翁昔年游历,绘图志之,不过文人雅趣。我家主人好古,愿购而藏之,别无他意。成与不成,这些薄礼都请笑纳,全当结个善缘。”言毕一揖,飘然而去。
陈氏呆立良久,看满院珠光宝气,如坠梦中。是夜,嘉儿归,见母亲对灯发呆,桌上堆着从未见过的精致点心。问之,母含糊以“远亲所赠”应。女孩聪慧,不复问,但暗暗留心。
此后数日,嘉儿觉家中渐变:母亲拆洗被褥,内里是新棉;米缸常满,且是细米;自己衣裳也多了两身,虽非绫罗,却是扎实细布。问母,但答:“你且穿用便是。”
女孩心中疑惑,更勤往贾翁处跑。然贾翁似有觉察,仍终日卧榻,却不再让她近前嬉闹。这日嘉儿编好蝈蝈笼,捧献于前:“爷爷看,这次编得好不好?”
贾翁不接,但道:“放石桌上吧。”
嘉儿放下,却不走,绞着衣角,忽道:“爷爷,什么叫‘席卷天下’?”
贾翁睁眼:“怎又问这个?”
“昨天来了个货郎,唱曲儿,里面就有这词。”嘉儿眨着眼,“货郎说,这是古时候一个大官儿写的,说人要是有志气,就要把天地都装进心里。”
贾翁凝视女孩,目中有复杂神色:“那货郎还说了什么?”
“还说……还说有志气的人,不会一辈子躺在树下睡觉。”嘉儿声音渐低,偷眼看翁神色。
贾翁默然片刻,忽笑:“货郎说得对。嘉儿,你且去玩,爷爷想些事情。”
女孩应声跑开,至巷口回头,见贾翁已坐起,对着一地槐影出神,身影在雾中淡如墨痕。
五
二月二,龙抬头。云镜有俗,是日墟集,四乡辐辏。卫玄一行也出观。市井喧阗,卫玄布衣简从,与公孙渺信步闲观。至一铁匠铺前,见炉火正红,匠人赤膊抡锤,击打一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卫玄驻足,若有所思。
忽闻身后有人道:“这铁,原也是山中顽石。”
卫玄回首,见贾翁负手立于三步外,葛衣麻鞋,与寻常老叟无异,唯双目清亮,在烟气缭绕中如寒星。心中一震,忙拱手:“先生也来赶集?”
贾翁不答,走近铁匠炉,看那铁条在锤下渐渐成形,成一把锄头。缓缓道:“百炼成钢,终为锄犁。足下看它是屈才,老朽看它却是得其所。”
公孙渺在侧接口:“若铸为剑,亦可匡扶天下。”
“剑是凶器。”贾翁摇头,“况且,持剑者未必是明主。昔年秦皇席卷天下,铸十二金人,欲销锋镝,永罢干戈。结果如何?楚人一炬,阿房宫焦土。可见天下是席卷不来的,就如这雾,”他伸手虚抓,雾从指缝流走,“你看它在这里,握紧了,什么都没有。”
卫玄正色:“先生此言,晚生不敢苟同。天下纷扰,正待有力者整顿乾坤。若人人避世,岂非任苍生沉沦?”
贾翁转身,直视卫玄:“整顿乾坤?足下图中武库,有甲胄十万,刀枪无算。若启之,足下欲整出一个怎样的乾坤?”
卫玄被问得一怔。公孙渺抢道:“自然是海内清平、百姓安乐之世。”
“清平之世,需要这许多刀枪么?”贾翁微笑,笑容里有一丝讥诮,“老朽少年时,也作过‘席卷天下’的梦。后来行走四方,见饥民易子而食,见边城白骨撑天,见庙堂冠冕堂皇,见江湖血泪斑斑。忽悟所谓‘囊括四海’,囊中装的不是锦绣河山,而是生民膏血;所谓‘并吞八荒’,吞下的不是万里疆土,是父母哭儿、妻子别夫的血泪。这席,不卷也罢。”
语罢,转身没入人潮。卫玄欲追,被公孙渺拉住,摇头示意。
是夜,客舍中,卫玄独对残烛。羊皮图在案,那方残缺如嘲笑的嘴。他抚图沉思,眼前忽现白日贾翁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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