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闭目,轻叹一声。他抬手取下那幅字,卷好收入袖中,又从锦匣内取出原卷,一并拿着。“令郎之疾,不在文煞,在心火。此赋气象宏大,辞采过烈,孩童心神未定,朝夕诵读,如弱苗遭狂风,自然不堪。往后莫再让他接触此类文字。”
朱半城连连称是,又要奉上谢仪。泰鸿摆手:“不必。若真有心,便将令郎床头那些《神童诗》《捷对集》都收起来,换些《千字文》《百家姓》,扎扎实实认字明理便是。”
说罢转身欲走,行至门边忽又停步:“陈飞泉住处,可否告知?”
卷三心魔
飞泉寓所在城南槐花巷,小院寂寂,门扉紧闭。泰鸿叩门良久,方有老妪来应,说是陈公子的乳母。
“先生正在后屋……谁也不见。”
泰鸿径自入内,但见庭中落叶堆积,窗棂蒙尘,一派萧索。后屋门虚掩,推门进去,扑鼻而来的是焦糊气与墨臭。满地碎纸残灰,飞泉披发赤足坐于其间,怀中紧抱一物,正是那紫檀锦匣。
“你来作甚。”飞泉抬眼,目中尽是血丝,“来看我笑话么?”
泰鸿不答,寻了处稍干净地方坐下,自袖中取出那两份《云镜赋》——一份是原卷,一份是染了污渍的抄本,并排置于地上。
“朱家小儿因诵此赋,高热惊厥,医者说是‘文煞’。”
飞泉浑身一震,缓缓抬头:“文……煞?”
“所谓文煞,不过是人心执念所化。”泰鸿声音平静,“你作此赋时,心中所想是何?是体物写志,还是求名求售?”
飞泉抱紧锦匣,指节发白:“我……我只想作一篇传世文章,有何错?”
“想传世,便是第一重执念。”泰鸿拾起一片烧残的纸页,上有“旷原琼阁”四字残迹,“你自比屈宋,欲‘神韵屈指出江淮’,这是第二重执念。你知此赋未必能入天子眼,却说‘虚悬京都岂求售’,是自欺欺人之执念。你盼‘一字千金’,是利欲之执念。四重执念灌注笔下,这赋便成了心魔的载体。成人观之,或可抵御;孩童心思纯净,反受其冲。”
飞泉怔怔听着,怀中锦匣“咚”地落地。他忽然伏地大笑,笑中带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我焚尽旧稿,独留此篇,却夜夜噩梦,见字句化作毒蛇缠身……那日我重读此赋,竟呕出血来,污了嘉儿那卷抄本……”
他猛地抓住泰鸿衣袖:“先生既知此理,当日为何不说?为何只随手置我赋于架上,终日熟视无睹?你可知那日我下山,心中何等羞愤?只道你妒我才华,故意轻慢……”
泰鸿任他抓着,神色无波:“我若当时说破,你肯听么?”
飞泉语塞。
“你携赋上山,要的不过是一句夸赞,一个肯定。我若直言此文有瑕,你必不服;我若盛赞,是助长你心魔。唯有置之高阁,让你自行体悟。”泰鸿顿了顿,“可惜,你还是未能悟透。”
他起身,在满地狼藉中寻到半块残墨,又拾起一张稍完整的纸,提笔蘸水,写下八字:
“文以载道,不以载欲。”
飞泉凝视这八字,如遭雷击,呆坐良久。窗外暮色渐合,最后一线光正照在“欲”字最后一捺上,淋漓如泪。
“那日嘉儿赞我‘岳翁大家真巨擘’时,先生低声念的‘飞泉胜语褒云镜,嘉辞少谦誉近侮’,我今方懂……”飞泉喃喃,“誉近侮,誉近侮……过誉实为侮辱,我竟沾沾自喜……”
泰鸿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面巴掌大的古铜镜,边缘有云雷纹,镜面却朦胧如蒙雾气。“此镜名‘云镜’,乃我师所传。你对着它,将你的《云镜赋》再诵一遍。”
飞泉迟疑接过,对镜而诵。初时声音尚稳,诵至“龙起凤鸣”时,镜面忽起涟漪,竟映出另一番景象:不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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