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的獬豸神兽,目已模糊——不知经多少代法官之手摩挲,才将石棱磨作浑圆。
“你也该去了。”我对印说,扬手欲掷入深潭。
忽有童声自竹径传来:“请问,可见过一女子,面有刺字,怀抱婴孩?”
我回首,见一书生气喘吁吁,青衫被竹枝勾破。细观其貌,竟是当年“暴毙”狱中那个书生——他竟未离京,且寻至此地。
“尊夫人……”
“内子去年难产去了。”书生垂泪,“临终说,恩公隐居城南竹海潭边。我携子寻访半载,今日方至此。”
他怀中婴孩恰在此时醒来,不哭不闹,乌亮眼睛望着我。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竹影天光,也映着我举印欲掷的姿势。
我缓缓放下手:“寻到又如何?”
“让她看看孩子。”书生哽咽,“也让孩子知道,他母亲用命守住的公道,是何人续成的。”
竹风又起,万竿齐响。潭中雁影早无痕迹,可那雁确实飞过;风过竹不留声,可竹梢弯折的弧度,分明记录风的形状。
我忽然彻悟:所谓“不留”,非不曾存在,而是不执守痕迹。如天地生万物,生时尽心,去时放手。潭映雁影时全心全意映照,雁去则复归明净,不哀悼,不留恋,不将倒影错认为真雁。
这或许便是“为一”——非混灭物我,而是在“映照”的当下全然合一,在“分离”的时刻坦然两忘。
“她葬在何处?”我问。
书生指东北方:“三十里外杏花岗,她说那里春天好看。”
我点头,终于将官印掷出。不是掷入潭,而是轻轻放在书生掌心。
“这是……”
“给孩子玩儿吧。”我起身拂去衣上竹叶,“告诉令郎,这曾是个很重的东西,许多人用它压案卷、压良心、压前程。但现在,它只是块石头。”
书生怔怔捧着印,婴孩却忽然笑了,小手拍打印面,仿佛那真是个有趣玩具。
我沿竹径徐行,不再回头。身后传来书生呼喊:“还未请教恩公高姓!”
我摆摆手,身影没入竹海深翠。
风又来了,这次穿我衣袖而过,不携旧尘,不带新忧。竹声如海,潭静如天。我走着走着,忽然分不清是竹在风中,还是风在竹中;是我行于天地,还是天地行于我。
只知此刻,春山如笑,冻潭初开。有早归的雁,正在云外写信,托春风读给竹听。
而春风不识字,只管漫山遍野地跑,跑过新坟旧冢,跑过焦土新笋,跑成一片无差别的绿意。
那便是最好的回信了。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