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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玄鉴录》
既入庐,作息与泰鸿同。寅初同沐,卯时同炊,所异者,戴佩每于灶前诵《齐民要术》如诵经。芥子庐炊事自此渐变:茯苓糕中添桂花蜜,酿作琥珀冻;松菌汤里沉嫩笋尖,漾作碧玉簪。泰鸿初不食,戴佩亦不强,但将新烹置于石案,自去扫庭前落叶。

    惊蛰日,泰鸿趺坐时忽咳不止,痰中见血丝。戴佩默然采荠菜、马兰头,佐以藕节、白及,熬作青粥。泰鸿食之,三日咳止。是夜月圆,戴佩于庭中设蒲团二,自怀出陶埙,奏《黍离》之调。泰鸿静听,但见槐影筛月,满地碎银随埙声游走,恍如逝水倒流。

    曲终,戴佩忽问:“居士可知某来历?”

    泰鸿摇首。

    戴佩自怀中取油布包,层层展开,内卧半枚羊脂玉佩,断口如犬牙。泰鸿见佩,面色骤白如霜。

    “丙寅年腊月廿九,”戴佩声如裂帛,“苏州观前街当铺,典当此佩者,可是居士?”

    泰鸿闭目,额间渗出细汗。那年他二十二岁,父亲战死玉门关的讣告与火腿香气,竟在同个雪夜抵达。他砸碎盛腊的陶瓮,典当祖传双鱼佩,换得南下的船资——母亲握着他手:“儿去金陵,莫再回头。”船过瓜洲时,他将另一半佩掷入江心。

    戴佩续道:“当铺老朝奉乃吾祖父。临终执此佩嘱我:‘佩主眉间有朱砂痣,若遇,问彼可知春归何处。’”语至此凝视泰鸿眉心——那点朱砂早于二十三年禅坐中,被岁月磨作淡痕。

    泰鸿启目,眸中雾气蒸腾:“汝是……”

    “典银五十两,当期三十三年。”戴佩展颜而笑,笑意竟似忍冬花在夜气中初绽,“今岁丙午,当期届满。某特来奉还旧物。”言罢将断佩置于石案,脆响如玉磬。

    卷五·顿悟

    自此人庐,泰鸿坐卧皆对断佩。戴佩仍日日烹鲜,却不再劝食。某日烹“雪霁豆腐”,以山泉水点就,凝如冻玉,盛在越窑青瓷钵中,置于断佩旁。泰鸿趺坐竟日,暮色四合时,忽取箸啖豆腐。戴佩在檐下捣荠菜,闻声动作微滞。

    豆腐入喉,竟无味。

    泰鸿怔然,连啖三口,仍似嚼蜡。二十年清修练就的“至味”舌根,此刻竟辨不出咸淡。惶惑抬眼,见戴佩背影沐在夕照中,青衫泛金,恍若壁画飞天下凡。

    是夜雷雨。泰鸿拥衾坐榻,闻戴佩在隔屋吟诗,声混雨脚:“……恰似玄奘独西去,恍如弘师断赖依。”正是昔日自况之句。吟至“终开怀”处,雷声炸裂,电光穿牖,刹那照得屋宇通明如水晶宫。泰鸿蓦见案上断佩,在电光中竟透出肉色——不,是玉佩内侧沁着极淡的血丝,盘曲如篆,恰是“春归”二字。

    原来当年母亲早知儿子必典此佩,特以心血浸之,嘱匠人夹层镂字。此秘连朝奉亦不知。

    泰鸿赤足奔入雨庭。戴佩方启门,已被紧攥手腕:“汝究竟何人?”

    雨瀑浇透二人,戴佩鬓发散乱,面上渐褪去温恭之色,眸中幽焰复燃:“居士当真不识?”语音忽变,竟似少年时自唤的回声。

    泰鸿踉跄退步,背抵忍冬藤架。戴佩逼近,面上皮肉竟在雷光中浮动,渐化作另一张脸——眉间朱砂殷红如血,眸光炽烈如焚,正是二十二岁那夜掷佩入江的泰鸿。

    “吾乃居士所弃之‘红尘身’。”戴佩——或者说少年泰鸿——轻笑,“居士修‘无我’,将我弃于江涛。我在水府修行三十三载,今借当期届满,特来问居士:当年典当的,究竟是半枚玉佩,还是整段人生?”

    泰鸿齿战不能言。少年忽扬袖,庭中雨幕倒卷,现出幻境:莫愁湖舫中,众宾饕餮,唯泰鸿如坐针毡。幻影泰鸿箸尖微颤,夹起“般若腊”时,眼中闪过极隐秘的贪婪——那瞬间,戴佩在屏后轻笑,鬓边忍冬花瓣无声飘落。

    “居士赴宴非为应酬,”少年声如冰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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